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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的封面，即为时代封面。或者竟可说，书的装帧，走的是历史的针脚。父亲文革版的图书，在书柜里一眼就能分辨。即使抽出《常用函数表》，里面也会有黑体字语录，乃至“林副主席”被墨水叉叉过的环衬。在我接近10架的收藏里面，几乎每一本书，都穿着与时代配套的衣裳。

　　朱赢椿的设计室，不许叫公司，叫“书衣坊”，给书量体裁衣的作坊。墙上挂幅对子，下句好像是“甘为人书做嫁衣”——虽说谐趣切题，但其实只算谦辞。《蚁呓》，就是给自己做了回衣裳……不，《蚁呓》的全部“身体”就是“衣裳”：它是一本以形式为内容的书，或说，其内容就是表达作者的“形式”理念，同时等于宣称：设计师不惟工匠，他也要用另一套非文字语言“叙述”。

　　这个书，正好比露脐装，无论如何不会出现在文革。显然，作者懂得装帧跟时代的互涉关系。本书甚至非比露脐装，露脐装满大街都是，早已失去了先锋语义；而本书，放进一堆书里面，仍显得如此骄傲警惕、格格不入。

　　粗略估算下，《蚁呓》的留白占到80%，肯定算是奇装异服。结尾干脆寄语读者：可以把它当作一本“书”来阅读和收藏，也可以把它当作“笔记本”来使用！不过，32块钱，买个笔记本无疑太奢侈了，我还是愿意，花哪怕更多一点钱，来收藏。

　　就是说，本书所提供的文本意义，要远远超越阅读意义。虽然图片构思奇谲、面貌美丽，但我猜朱赢椿，一定不喜欢将其与几米并提。实际上，我排斥几米对生活的童话化，尤其不喜欢，把荒诞世界的变幻莫测，总结为貌似哲理的几句大实话。不过，仅反对《向左走向右走》作为成人读物，而几老师若学张乐平，那定位我便无非议。以后，孩子长大，残酷的世事，自会教育他们走出迪斯尼。大人看《月亮忘记了》，消遣也罢，硬抬为什么大师，嚷着有什么哲理，就是 “小狗围着自己的尾巴转”，只恐亦非所宜。

　　我佩服周宗伟的配图文字，承认教育学博士文笔硬朗，非同小女子涂脂抹粉。但还是不赞成她说理——尤其拿小蚂蚁去说理。过去，我们已说过蚂蚁搬豆之集体力量，蚂蚁过冬之有备无患，蚂蚁缘槐之卑微可笑、蚂蚁附膻之追名逐利……蚂蚁的象征意义太过明显，早已经变成说教的经典，脸儿熟，就不复具备边缘含义。

　　实验图书好比前卫艺术，其逻辑起点在于“龃龉”，它必须最大程度地……不像一本书。它必须刺目、抢眼，挑战我们关于图书的全部观念。我怀疑，以蚁为艺的做法，太香太甜，太轻太软，可能反削弱了它的实验性。我不愿意，它变成时尚男女的快餐读物，变成刘墉亦舒、罗兰琼瑶、张小娴莫小米、蔡志忠朱德庸。

　　例如，腰封后面的文字太照顾读者了，堆着笑脸、陪着小心，不是本书应该具有的姿态和立场吧。也许，这是作者与出版市场的妥协？换了我寄语读者，你他妈爱看不看，就算一定要借昆虫说事，也会选择蟑螂、蝎子、蜈蚣、马蜂、花大姐、纺织娘、吊死鬼、屎壳郎。而且不说人生哲理，改说生命荒诞、江湖凶险、人性丑陋、历史模糊、儒林外史、世说新语。听说法国人要买版权，但愿市场的成功，不要让书衣坊变得“配合”。要知道，配合或可成就商人，“满拧”才能成就艺术。

　　好在，腰封的另一面，《蚁呓》的口号尚属“龃龉”，“蚁呓，译蚁意，亦益矣”，我喜欢它的咬牙切齿、佶屈聱牙。现在采来做为上联，加以改造，对了下联，以示我虽爱不释手，还是未免求全责备。朱赢椿说“做书是玩儿”，想必常有自得之乐。然子固非鱼，我固非子，从作者到达读者的过程，不知道有多少偏离和误读呢？

　　噫！蚁呓，译蚁意，亦益矣！以异易饴，伊艺诣夷邑！

　　吁！鱼语，娱鱼寓，与愚欤？于誉虞谀，余喻逾宇隅！

　　（《蚁呓》，朱赢椿/图  周宗伟/文，江苏文艺出版社，定价：32.00）

　　(南京书衣坊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