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一刻

午后，一场大雨，酣畅淋漓。急雨升腾着烟雾，顺西南风势，浇透了热辣辣的土，汗漉漉的人，炕啧啧的物。远处偶尔有闷雷作响。傍晚时分，歇了空调，儿子看电视，我上网。难得有阵阵凉风钻进桑拿似的屋内。正在消遣，突然间，不，刹那间，深蓝偏黑的天空发出一道扭曲的极光，顷刻之间，一声震耳欲聋的撕心裂肺的巨大响声，凶猛地，几乎是粗暴地侵入耳鼓。

“啊！天呐！”我的尖叫从灵魂深处蹦出。儿子瞬间的反应是关闭了电视，我的瞬间反应是想关闭电脑。被闪电和尖叫惊吓的我，手抖得不停使唤，好像那个小叉叉怎么也对不准了似的。鼠标来回了几下，终于哆哆嗦嗦关掉了电脑程序。心跳得难受，下意识地冲进卫生间解决本能。

“妈妈！天裂了！又来一道更猛的闪电！”听见儿子大叫，惊慌失措的我冲出卫生间。“儿子！别靠近窗户！别上阳台！到客厅来！”，儿子跑过来，抓着颤抖的我，兴奋又恐惧地描述：“刚才那道闪电，中间一道宽大的炫目的亮线，两边散出密集的分叉线，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冒着银白闪烁的幽灵之光，像焰火爆炸似的袭击头顶的天空。我怕极了。”

我紧紧握住儿子的小手，不，儿子的手如今长的比我的手还大。反正吧，我们母子的手紧握着。这一刻，在神秘的自然现象面前，我忽然感到人是那么渺小无助。出于本能，出于血缘，源于亲情，内心恐惧极了的我，在儿子面前竭力强迫自己变得像一棵坚固的大树，尽管内心软弱的如小草般晃动。

“小男子汉！告诉妈妈闪电是怎样形成的？你看到了有记忆以来最猛烈的一次闪电，妈妈也是。回头把刚才你的描述记在日记里。”我强作镇定地说。儿子松开我的手，颇为自信地回答着闪电现象形成的科学道理，越说越起劲，小家伙的脸颊由恐惧时的苍白渐渐泛出得意洋洋的红润。外面时而仍有雷电，不过已完全没了惊魂的声势。半个小时后，窗外恢复了夏夜的安宁，凉风中分明浸透了些泥土和水塘泛起的土腥味儿，立交桥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偶尔的喇叭声，路边大排档的吆喝声，也次第清晰入耳。

单身的时候，每当半夜电闪雷鸣，呆若木鸡的我，焦虑抑郁的我，总会想象着来一场更可怕的地震，想象着自己会僵硬地挺着躯壳，听天由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下意识地常会窃喜电闪雷鸣，他有充分的借口把软弱的我揽入怀里，我有充分的借口听凭女性的依赖成全男人的责任感。有了儿子，做了妈妈之后，最怕他出差时发生恶劣的天气现象，我必须代替他，作为树的形象坚持自己的位置，我必须让毫不设防的天真烂漫的儿子，安心地依靠我信赖我。比如今晚，他不在家，我必须压抑与生俱来的恐惧，为儿子坚强，为儿子镇静。

望着个头高出我小半个头的儿子，他也在尽量扮演小男子汉形象安慰妈妈么？儿子长大了，或许几年后，我又可以重新卸下坚强的盔甲，依靠着儿子这棵正在茂盛的大树。惊魂一刻，若有所悟，爱是无所不能的。敬畏闪电，敬畏比闪电更神秘更神圣的爱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