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大排档

七八家一溜排开的大排档，吆喝着清一色的小吃。油炸大龙虾，水煮花生，水煮毛豆，鸭血牛肉粉丝，烤肉串。那些油炸大龙虾，鲜红油亮的，被小老板码成整齐的一堆，远远望去，像一座座红色宝塔，再靠近，龙虾旁边圆桶里满满盈盈透着麻辣味儿的佐料酱汤，会将行人的鼻翼劳劳拴住，由不得你不情不自禁地吞咽谗津。吃龙虾少不了小老板们独家秘方配制的佐料酱汤。那汤汁只所以使人上瘾，传说里面八成放了少量“货色”。话又说回来，偶尔为之，偶尔食之，食客们图个痛快淋漓，大多也顾不得传说的真伪。

某日下午，上班路上，刚好碰上附近摆摊的小老板们，都在各自忙活傍晚的生意。好几家都在清洗活的大龙虾。那些活虾，全没了油炸后的艳红，颜色呈暗紫色，张牙舞爪地，横七竖八地，在大澡盆里乱轰轰地爬。前面几家或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干，或三两个妇女一起干，有一家，四五个人围在满满一大盆活虾跟前，其中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男孩。

我停下脚步立在门口，朝院里打量，那少年右手拿一把小刷子，左手捏一只龙虾，细细地从虾爪到虾头刷着，边刷边沾沾另一只小盆里的混水，刷好一只撂进一个很深的桶里，接着再刷。少年的动作比旁边的成年人稍慢些，刷好一只，少年会将目光侧向人行道张望一下。我注意到，少年的脸上的表情是木然的，机械的，有那么一刹那，少年的目光与我好奇的目光对视，几乎没等我来得及作出回应，那陌生的目光又折回一大盆仿佛越刷越多的龙虾盆里。

傍晚时分，下了班的我路过必经之地，那几家大排档，几个小时前丑陋狰狞的大龙虾，就被各家加工成这样一座座鲜红的宝塔。夏季，大龙虾是各家的主打小吃，其他都是配角。若天气冷了，热腾腾的小沙锅便取代了鲜艳的龙虾。

对于这些露天占道经营的小吃摊位，我充满了矛盾。比如这会儿，夕阳西下，这一溜排秀色小吃，不仅刺激着过往行人的味觉，也给小区的一角平添了几分浓浓的小老百姓的生活场景。我不常买，而我却每每出神地看，穿着随意的小老板们堆着笑的脸，抑扬顿挫的吆喝，那些男男女女的食客，不拘一格、旁若无人的食相，真真是一副色香味兼具的本地漫画。

然而每天清晨，当我上班时，走在安静的却油渍斑斑的人行道上，又没了愉悦的兴致。路面的油污或许可以清除，但那几颗柔弱的长期被油烟熏烤的小树，只剩了光秃秃的细干，上面横七竖八地扯着杂乱的电线。这些小树已经死了，它们仍坚守原来的位置，作为支架，为小本生意的人们贡献着力量。若再回头望一眼人行道，环卫工虽清扫过，没了烟蒂和废包装袋，那些顽固不化的油污在干净的路面上越发显眼。

露天大排档，就是这么充满矛盾地装点着我，也装点着许多人们的平常的日子。倘若有一天，它们从我视线里消失，这一片人行道恢复了美丽的斑斓，小树们复活了，上面没了蛛网状的电线，白天里神情愉悦的我，怕是又得怀念起傍晚时分的那份鲜活的生动的富有情趣的露天大排档了。露天大排档，着实又是城市里不可或缺的原生态市井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