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里的牵挂

十多年来，每年八月十五前夕，婆婆都会收到一盒从南方寄来的月饼。团圆之夜，婆婆家的月饼花样多多，大儿子买的，二儿子买的，战友同事送的。在众多月饼中，有一盒别致的月饼是婆婆隆重推出的。每每此时，婆婆会戴上老花镜，从里屋捧出那盒跋涉千里的月饼，一边用略显颤抖的手亲自拆包装，一边念念有词地说“小文寄来的好月饼，一共八个，口味不同，两个孙子各选两种带回家，余下4个切成小瓣，我们全家一起尝尝鲜。”婆婆在说“好月饼”时总会把“好”字拖个长音。

“妈妈，小文年年都寄月饼给您呀，从我做了您的媳妇，年年都能尝到她的心意。这么多年了，不容易的，和小文相比，我们对老师真的很惭愧呢！”这样的话，差不多每回品月饼的时候，我都要和婆婆念叨。每回说的时候，婆婆一般习惯性地靠在沙发上笑吟吟地望着我，而我也总习惯性地坐在紧挨电视的木椅上。

婆婆是小文初中阶段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教学一丝不苟的婆婆对班上每个孩子的作业都认真批改，其中当然包括小文的。小文是个白净文静又特别内向的女孩，上课时，婆婆看到她总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在听讲，又似乎很茫然。小文的神态逃不过细心的婆婆的眼睛，下课后，婆婆总是亲切地把她叫到身边，问她有什么难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听婆婆说，小文的钢笔字写得漂亮，作文也写得细腻，因此小文的作文常被贴在教室墙壁上展示，一来展示好作文，二来展示硬笔书法。小文很腼腆，初中时和同学结伴到婆婆家看老师，她总不好意思进门，使劲纂着同学的手对着站在院里的婆婆小声说几句，红着脸就要走。婆婆晓得小文的习性，回回一听小文的呼喊就赶紧跑出家门迎接小文。有意思的是，后来已经参加工作的小文，从外地赶来探望婆婆，她还是腼腆地隔着院子先叫老师好，待婆婆拉着她的手，她才怯怯地跟着进门。

小文第一次高考落榜那阵子，婆婆像疼自己亲女儿那样疼小文，耐心地陪她说话，给她讲许多好听的故事，帮她分析自身的优势，引导她树立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教育她如何理解人生真正的价值，如何正确对待成功与挫折。在婆婆慈母般的呵护下，小文后来上了一所师范大学并拿到了本科学历。因为爱人远在南方工作，小文夫妻两地分居的状况让婆婆操心，腼腆的小文在家人和婆婆一致劝说下，终于鼓起勇气远离父母和老师，跟随丈夫到南方大城市打拼了。

有一年，当年胆小柔弱的小文一个人带着女儿千里迢迢回安徽老家看望婆婆，令婆婆又是惊讶，又是欣慰。那一趟刚好我们都忙，小文行程匆匆，到婆婆家小聚时，没能见到我们。后来婆婆特地转告，小文再三向大哥哥大姐姐问好。十多年前我在婆婆家见过一次小文，印象很深的，那天是周末，坐在爱人自行车后座的我，在婆婆家的巷道口，远远瞧见小文立在那里朝我们憨笑，等我们的自行车靠近她，她依然腼腆地说了句“我来看老师的，刚出门，这就回家了。大哥哥再见，水姐姐再见！”，话一落音，小文就甩着两根小辫逃也似地跑走了，轻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最令婆婆和我们全家感动的是，有一年，小文的父亲初秋去世了。电话那头安慰小文的婆婆怎么也不想到，在承受着失去心爱父亲的巨大悲痛之际，小文还是叮嘱她的爱人跑到邮局给婆婆寄中秋月饼。

光阴似箭，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虽不见小文的样子，却总会不经意间和婆婆念叨她。尽管婆婆一再劝小文不要大老远寄月饼了，家里月饼多。但每当秋天到来的时候，婆婆总会翻出小文每年寄月饼的包裹布，晒晒瞧瞧，戴上老花镜抚摸着上面的几行依稀可见的娟秀的小字。每年的中秋，我们团圆的一家老小，因有了小文千里之外风雨无阻寄来的月饼，无论明月当空，或是浓云阴雨，都会在月饼里品味出别样的温馨，月饼的馅里分明渗透了婆婆和小文之间如水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