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刹那间
阴冷的天气。喧闹的街头。脑袋昏胀,身体疲倦,依旧迈着急促的步伐。就在刹那间,习惯低头走路的我,目光被路边一妇人牵引,准确说被妇人临时摆的地摊牵引。五颜六色的几双毛线小鞋袜,平铺在一块粗布上面。就在刹那间,生风的步履急停,急刹车般地。就在刹那间,清晰想到儿子几个月时,我给他买的那双小小的软软的奶黄色绒尼鞋袜,像极了地上的小模样。
应该,不,肯定收在老房子那边。一年多没回有落地大窗帘、宽大席梦丝的老房子了,忙得一丁点时间抽不出。情不自禁,爱怜地蹲下身体,拿在手上端详。妇人说都是她亲手编织的。这些软软的小鞋袜给孩子学走路之前穿正好,圆圆的鞋头,细细的鞋脖,带松紧的,系了根同花色的带子。小鞋袜十元一双。恰巧有一双奶黄色的,只有一双。另外,还有玫瑰红,大红,绿色,紫色。妇人让我看了她的塑料袋,玫瑰红的有好几双,绿色的有两双,大红的也有几双。
突然,想到办公室的小伙子,他爱人怀孕了,医生查出是双胞胎。随即,要了三双,一双唯一的奶黄,两双玫瑰红。买三双便宜点可以么?我边套钱包,边讨价还价。钱包里零钱纸票有25元,其他都是老人头。那妇人差不多答应,我又在钱包里搜索到2元硬币。三双可爱的小鞋袜,27元。一算,每双也就还了一块钱。
喜欢的,就是值得的。即使妇人不肯优惠,我也会买下。揣着三双可爱的软东西,路过安踏专卖店,又禁不住笑了。就在昨天,刚给儿子买了双新运动鞋。43码,船一样大。能塞进多少双1码的小鞋呢。
这一年来,新近的照片较三四年前的,还是看得出老相。能不老么?仿佛就在前天,那个小生命还在我体内蠕动,仿佛就在昨天,儿子还穿着这样的软底鞋袜,登踏,蹒跚……。一转眼,做梦似的,儿子已经穿上43码大鞋了。
记得张爱铃在一篇杂文里说过,女人整天满足母亲角色得意孩子的大多是其他方面没有成就的。我想,我大概可以属于此类女人。一生中,我已经扮演并将继续扮演的角色,女儿、学生、妻子、媳妇、母亲、编辑。行走在中年的路途,夜深人静时分,反问自己,最得意自己扮演的哪个角色,哪个角色全力以赴地投入?千百回地问,千百回答案只有一个:母亲。
天下的母鸡总要下蛋。天下的女人都会做母亲。母亲,这么一个极其平常极其简单的角色,却是半生的我冷静思考之后唯一得意,唯一当之无愧的角色。人活一世不容易,生命的诞生充满了太多的偶然,生命的归宿竟只有必然。掐指算来,离不惑渐行渐远,青丝依旧,容颜难以依旧。近来,杂事缠身,记性愈加糟糕。脑海里充满的都是小家伙这样那样零碎的交代,买特伦苏,买自动铅笔,买细胶带,买蓝色黑色水笔,敲作文,带草稿纸,等等。向来不是心可以多用的笨人,占满了儿子的指令,不敢怠慢,其他事情总是忘东忘西。迫不得已,在台历上记事,在白板上记事,在手机上记事,还时常叮嘱同事提醒。
此刻,端坐电脑跟前,心却飞回了老房子。无人打理的老房子想必浮尘厚重。被浮尘掩映的衣柜里、抽屉里有我难以割舍的收藏,亲手给儿子缝的绒布小和尚褂,儿子幼儿园毕业联欢时穿的那套白衬衫方格裤,那双洗得泛白的奶黄软鞋袜。这些有纪念意义的小衣服,怎么都舍不得送人。幼儿园毕业穿的那件白衬衫,领尖处有两粒黑纽扣,中逢的纽扣也是黑色,小男孩小模样穿着既别致又帅气。当时为了显得精神,特地买的合身。只穿了一水就小了,差不多九成新。某次,单位同事问我借儿子的白衬衫,按理说顺便送同事儿子得了。捏在手里掂量,实在舍不得。抱歉地向同事解释原由,同事心领神会,用过即刻洗净归还。
一抬头,三双可爱的小东西乖巧地蹲在桌上。不久的将来,两双玫瑰红会跟着新生命舞蹈。那双奶黄已经在儿子手中玩味过,小家伙发出感叹,原来曾经这么小。快满15岁的儿子仿佛真的长大,就在刹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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