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心在作疼。不为人,为了东西。这回让我心疼的东西是一口被烧糊的搪瓷锅。这口老塘瓷锅是结婚那年亲戚送的,四件套中最大的一只。因为最大,可以炖鸡炖鸭,所以用的最频繁,自然也最有感情。
我一向算得上一个细心的人,很少弄坏或丢失东西。但凡厨房灶上烧着水烧着饭菜,心总是惦记着,时不时的跑过去瞧上一眼照应一下。今天傍晚,用那只大塘瓷锅蒸馒头,点上大火,心想着过一小会儿等水开了再控制一下火力。或许是白天跑了太多的路,坐在电脑跟前的椅子上,边等边上网随意看看。平时边上网边照应厨房的经验让我对自己的细心和记性充满自信,几乎没有犯错误的记录。然而,这一回,我被记性很涮了一把。天色渐暗,起身客厅开灯,闻到一股糊味。“谁家东西烧糊了?”看来我已把蒸馒头的事情忘了个干净,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竟还没有反应过来。等我到了厨房,一眼看到灶上那口底部四周糊得厉害的搪瓷瓷锅,立刻惊讶得发呆。烧糊的老锅向我扑来一阵弥漫糊味的热气,赶紧赶紧地关上火,锅盖热的发烫,镇静片刻,揭开盖子,里面的水早已烧干,馒头已被熏得一边发黄。赶紧往锅里添加冷水,冷水与锅底接触,发出“呲呲”的声响。
陪伴我十八年的老锅,见证过我的十八年婚姻的老锅,煲过生活百种滋味的老锅,与我一起年轻过又一起走进中年的老锅,每一回擦拭都能钩起关于对岁月感叹的老锅,就这么被我的差记性烧糊了。听到它发出“呲呲”的声音,心在作疼,心疼的刹那间,不得不用手按住胸口,长长地叹一口气,让那种疼感随长叹慢慢缓解。
除了今天刚烧坏的老搪瓷锅,那根被偷的手机链也让我心疼。数日前,我的手机被偷,发现后,对于手机的怀念没持续几天,接下来的日子,随手机一同消失的手机链成了心病。手机链是翡翠的,偶尔间在一家玉器店看中它,因为上面那只神态可爱的小长寿龟。小玉龟翘着头好奇地望着什么,那小模样像极了儿子养在家里的小乌龟“淘淘”。当时对小乌龟有些怕,不敢捉,不敢摸。儿子喜欢的又让我也渐渐喜欢上,这或许是我在那么多手机挂件中一眼看中缀着玉龟的原因吧。每每抚摸玩味这毛豆米般大小的小东西,似乎觉得就是在爱抚家里那只活泼的“淘淘”。玉龟也便有了名字“玉淘淘”。
东西,身外之物。它们不外乎是为人们提供方便或美化生活的使用工具,通常我们也只在乎东西的使用价值。然而,很多东西,当它们与我们之间发生了故事,当我们对它们有了超出使用功能以外的情感寄托,东西便附着了灵魂、思想和情感。它们对于主人的忠诚、迁就、包容又何尝逊色于人呢。往往令我们舍不得的东西与它们的一些外在的成分诸如价格、品牌、产地、新旧不是成正比的。很多时候,我不会为一件不喜欢的没穿过几次的冷落在柜子里的上千元的衣服心疼,不会为一件崭新的物件被不小心弄坏心疼,却总为一些有着特别故事的不值什么钱的东西心疼不已。
回望的时候,转身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快。当我们把时间用一天用一年来梳理,我们难以统计经手的东西。但,我们可以统计出一件件让我们珍惜让我们心疼的东西。童年时父母给买的那架玩具小钢琴,那架编织了我最快乐一段童年记忆的小钢琴,许多年以后被亲戚家的小保姆摔碎了。那根刚参加工作时婆婆送的“英雄”牌钢笔,被同事借用弄丢了。心疼了太久,如今再说起它们,疼感淡去,更多的是怀念。好在,所幸,还有许多许多没有丢失没有损坏却有着特别故事的东西,比如那副新婚配的厚重的玻璃镜片的眼镜,比如那只锁生了锈封装了大学时代书信的小木箱,那件亲手逢制的婴儿的绒布小褂……它们静静地兀在某个角落,随时随地安顿着飘浮的疲乏的心。
搪瓷老锅烧糊了,汤还得继续煲,日子还得继续走。玉淘淘丢了,新手机还得有新链子,日子还得继续走。好在喜欢的东西活在喜欢的往事中,活在往事中的那些东西一定是有了灵魂的。以后的日子,岁月的汤里,生活的链上,总有心疼的东西丰富滋味。那些滋味其实与一些人和一些事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