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病倒之一：尿液跑到哪里去了？

一向硬朗的岳父于十天前突然病倒，病的起因是那天中午朋友请吃饭，餐桌上吃了蟹，回家后又吃了柿子。当晚浑身难过，忙去地段医院就诊。低热几天，始终不退。我逐陪他去 * * 大医院(不想注明那是因为岳父现还住院在那里)。门诊医生让岳父去做B超，跑了一百多米路，好容易找到B超室，被告之B超机坏了，明早再来。翌日，一早去做B超，又是验血。好容易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因岳父早上出门时吃过一片面包，而被医生拒绝验血。不得已，只好改日再来。再来时，岳父已是明显感觉到自己走不动路了。验完血，报告要等三四天才能出来。很急人！因为岳父病倒三天，三天没排尿液，非得尿毒症不可。我表姐立马帮我联系到一家地段医院的泌尿科专家。到了那里，专家一番检查后马上提出让病人先住院。再作进一步B超检查。检查结果显示：由于尿毒症引起肾功能严重衰竭，前列腺癌症严重，呈晚期恶变现象，同时扩散到盆骨。测量血压，下面是40，上面是70。医生以为是测量计坏了，又去换一个，还是这个结果。因为正常人若血压是40早就休克了。

岳父年岁不过是71，却有十几年的冠心病、糖尿病史，对这种病人专家是不敢大有作为，怕是一个小动作就会带来巨大后顾之忧。专家一番商量，第二天给出结论：转院。转到我上面所说的那个**大医院。此医院专程派人护送，并说，若不叫“120”，怕是挂不了急诊，挂不了急诊就别想进观察室。

“120”很快将我岳父送过去，“内科”医生检查完病人后说观察室没床位，先回家再说，如果不想回去那就在走廊上躺着。走廊不宽，走道两边靠墙处已躺着很多病人，来来往往的人又很杂，很容易感染新的病菌。我不理医生的话，坐在一边不动，椅子上放着大包小包的坐院日常用品，以示意不解决床位就不走出“内科”之门。

过了一个多小时，“内科”医生终于高兴走来，轻声对我们说，观察室床位有了！我的心，还有我岳父的心可以略微松一松了。进入观察室，护士马上给病人插导尿管、吊盐水，没想到前后整整六大瓶盐水进入体内，膀胱却还是空的，不见尿液出来，脚也不浮肿。如果是浮肿那就说明盐水涌到脚部去了。那么现在盐水流到那里去了？医生手推一台B超机过来，给病人的膀胱做B超。结论如此，确实是空的。膀胱里只有一块小石子，很清晰。就象河川断流，河床上的所有大小石块都一一呈现出来一样。

尿液！尿液究竟到哪里去了？

岳父病倒之二：观察室见闻

上文说到，护士给岳父连吊了六瓶盐水，却不见有尿液出来。岳父大人的脚又不肿，若是脚肿则说明盐水吊过头了。那么尿液跑到哪里去了呢？原来岳父体内严重脱水。一早起床，岳父口干想喝水，岳母就是不让，说是早上要验血，必须空腹，什么东西都不能吃，包括水也不能喝。为此，岳父尝到了那年上甘岭志愿军没水喝的滋味。

岳父住进观察室，我小松一口气，免得老婆说我没用，连个床位也找不到。要知道，能进观察室实属不易。因为在观察室的门外，大楼的每条走道的靠墙处，都躺着病人。他们睡在简易的钢丝折叠床上，家属龟缩一边。进来早的病人，其家属能抢到几个屏风挡风，而且安放床位的位置也不错。来晚者可没那么福气了，因为没屏风，晚上只能饱受冷风清袭了。个别床位，由于地理位置不佳，可能要蒙受厕所里散发出来的怪味考验。他们想进观察室，但观察室床位有限，一般轮不到轻级别的病人，医生的回答是需要时间等候。

如此，岳父能住进观察室，是一种幸运，毕竟病人在观察室躺着要比在大楼走道上躺着好许多倍。但是，在我细致观察下，我发觉这个走道处病人竭力想进来的观察室，其实并不是一个什么好地方。这间能安放四十多名病人床位的观察室，人来人往很杂不说，室内空气极其混浊。许是由于窗子不常开，清洁工用的是浓重消毒水味的水在拖地板。床与床的间距很近，其间刚好能放一张折叠椅，供一位病人家属晚上陪夜休息。

观察室狭长，一眼能看到整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浑浊中，病人呻吟的、叫喊护工做事的、还有打手机的，南腔北调，应有尽有。就连盥洗处的水笼头也能发出象美国B52轰炸机一样的响声，那是因为空气进入了水管里。厕所间里的水笼头象发酒疯一样拚命抖动，那是因为水管上绑着一个正在死命往外排气的风扇。

在我岳父右边床位的是一位八十出头的老太，生癌。医生一年前就判她死刑了，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活着。白天陪护的是老太的小儿子，晚上陪护的则是老太的大媳妇。他们在交接班时没有话语，一个看到另一个来，马上拿起包走人，就象不认识对方一样。因为老太的詹养费支出多了少了，二个儿子协商不行，闹到法庭，对簿公堂。老太对此一片苦叹，又无能为力。想必老太一死，两兄弟定会老死不相往来。

在我岳父左边床位的也是一个八十出头的老太，胸腔糜烂。每天要靠吸氧气和镇痛剂过日子。我送我岳父进来时，基本上没看见过她睁开过眼睛。她的嘴巴一张一张，象青蛙的腹部一鼓一鼓，很有规律。老太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但儿子与女儿之间不和。他们三人不会一起来，碰在一起就是吵。若是两个姐姐同时在一起陪老母，弟弟则会怀疑她俩会密谋商量如何让老母亲早死。平时陪夜的是小女儿，几乎是24小时看护，小儿子只是难得露一次面，来时没坐上几分钟，老母亲就让他快点走，担心他与姐姐吵架。弟弟脾气很坏，时常会动手打姐姐。

（在我修改此文章时，老母亲已上西天了。在老母昏迷之际，儿子赶来了，骂姐姐见死不叫医生，太没人性。给老母打了一支强心针，老母醒过来了。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痛死我了！快叫医生来！”见老母醒来，儿子任务完成，转身就走。苦了两个女儿，忙叫医生打“杜冷丁”，一针下去不管用，再连打二针。老太早已没生活质量，不知咸淡，靠吊盐水过日子。后阶段盐水也不肯吊了，踢掉被子，就等死。）

再隔壁病床的一位病人生绝症，家属认定是没起死回生余地了，在病人吊盐水的盐水瓶里偷偷注入冷开水，以延长住在观察室里的时间。观察室有规定，住进观察室的病人必须配用医院的药，这药是普通门诊药的三倍收费价格。凡是拒绝配药的病人，护士会想法设法让他（她）出去。

观察室就象难民营，病人不叫人。对面那张床上，有个八九十岁的老太尿在床上，家属让她靠在床边，护工换好床单再上床。可怜老太赤祼着下身，不吭声，也没人会说三道四。也许是因为快死的人，家属也不顾这些了。

在观察室，平均每天会有两个人死亡，病人的家属也不哭。只要拉尸体的手推车一进房门，大家便猜测是哪张床的病人仙逝了。有一次，拉尸体的人将3号病床搞错成30号病床，拉尸车停在30号床位处时，被其家属臭骂一顿。30号病人原本是特重病人，见之心急气闷，没几天果然应兆仙逝了。

如此纷乱环境，岳父实在受不了。他有气无力，声音很低地问我及我老婆，什么时候能够让他转到病房楼里去。病房楼的床位特紧张，很多病人想进但没门，也就是说光有钱而没熟人是没用的。闻之，我感觉自己肩上的任务重于泰山。我着急，那味就象那年日子鬼子要来了，狼粪却太湿，没被点燃起来一样。

岳父因为二天没进食，必须补吊营养液。医生给开了一种叫“侨光卡路”的营养液水。看吊了差不多，瓶子要空了，我忙去叫护士。护士来了之后不说什么，拔了针头就是。

这时，左床老太的小儿子跑过来对我说：“你这样吊液水是太浪费了。你知道这瓶子里剩余的液水值多少钱？至少四五十元钱。一瓶液水的营养成份足可以抵几箱牛奶的作用。我教你一招，下次再吊瓶装营养液水时，在剩余的液水快靠针尖处时，你把针头往下，也就是往瓶外拉一下。这一拉，瓶子里的液体就可以全部滴出来。另外，你把针管上的控制开关往手臂那头挪几下。管子越短，管内的液水就越少。不过你千万要注意，当液水快到开关处时，你应该立即把管子上的开关关掉，不要让空气进入体内。只有在吊袋装液水时，不用急着关控制开关。因为袋装液水不象瓶装液水有回气孔。袋装液水一般是吊不干净的，总会有剩余部分。你可以把针拔出来，对着剩余处再把针插进去。包装塑料袋很软，一刺就破。剩余的液水就会自动滴下来，一点不浪费。不过做这事千万要记住二点：第一，针拔出来之前要关掉控制开关。第二，针要复位，不然护士在取空的吊液袋时会被针尖扎破手。另外还有一点，液水没到底部时针头不要拔。拔早了，万一病人手动一下，针会就会掉在地上。如果掉在地上，护士会很热情地为你另换一个根针，不过你的医药费账单上会因此多出四元玖角的针头费。

左床老太的小儿子在观察室前后待了有一年多，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哪个将仙逝的病人经他眼睛一扫描，便知道仙逝时辰是几时。他倒活脱象一个护士，一早来接嫂班后，便在观察室里来回走一圈。这回，他又跑过来对我说：“XX床位病人不出四小时就上西天。”

此话正好让我老婆听见，老婆立刻下军令，命令我排除万难，以刘翔的速度去搞一张大楼病房的床位来。不惜任何代价，不然晚上不要回家来睡觉。

未完

2007-10-31晨前二点收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