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後，再来回头看2008年北京奥运会，人们最深刻的印象很可能不是体育赛事的成就，而是北京向世界展现出的中国新面貌。从世界级的基础设施，到数量庞大的中产阶级，都令人瞠目结舌。中产阶级人数如此之多，以至于北京不得不停驶一半的车辆，才能保证道路畅通。

目前，中国的股市可能表现低迷，房产市场也许会降温，但一个大的趋势却十分清晰：过去十年以来，中国城市人口的可支配收入几乎已经涨了三倍，今年的零售销售增长也达到了10年来新高。这一切都显示，一个不断壮大的消费群体正在形成。根据麦肯锡数据，截至2015年大约有四分之三的中国城市居民将至少达到“下层中产阶级”水平。对于越来越多的人而言，“中国梦”正在实现。

就在北京奥运会闭幕的48小时之後，美国民主党大会召开。随後四天中，民主党们领袖在大会上的讲话几乎都围绕着一个主题：美国的衰落。

美国的基础建设已经破旧不堪，最为明显的例子是去年一条高速公路大桥倒塌，13人死亡。更为重要的是，美国的中产阶级正在遭受严重打击。

去除通胀因素後，处于收入金字塔下层的60%的美国人，收入实际低于2000年水平。在金字塔上层的40%中，收入增长也几乎全集中在顶端最富的人群。最为富裕的1%美国人占有的国民财富已经超过了上世纪20年代“镀金时代”以来的任何时间。或许正像前总统比尔・克林顿在他的演讲中所说：“美国梦岌岌可危。”

你可能会说：等一下！美国至少是全球最为富裕的国家，而中国只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成百上千万的中国人正努力摆脱贫困。这是不是富有的美国人矫揉造作、无病呻吟？难道真如麦凯恩的顾问所说的那样，美国已经变成了“牢骚之国”？中国的中产阶级真的赶上美国了么？

首先，那些勤奋工作、但依然发现自己每况愈下的美国人并不是毫无理由地乱发牢骚。事实上，尽管生活在富裕的美国，人们在乎的事情和其他国家居民其实差异不大，都集中于自己最直接的外部环境。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自身境遇的长期发展，以及与身边相似人群的比较。

现在，80%的美国人相信美国正在向错误的方向前进。今年的政治大选中最为热门的关键词即为“改变”。奥巴马迄今的成功或许就基于此；而麦凯恩近来人气急升，也是因为他成功地塑造了自己“勇于改变的候选人”形象。

对于第二个问题，答案似乎是：是的，中国中产阶级正在迎头赶上美国中产阶级。尽管中产阶级的定义可能有很多种，但单从消费能力来看，随着可支配收入的增长，中国的这种跨阶层人群的生活水准正在逐日赶上，甚至超过许多其他发展中国家。

再看麦肯锡数据，其预测在2015年中国四分之一城市家庭将依然处于“贫困”（年收入低于25,000人民币）；但一半家庭将升至“下层中产阶级”，即年收入在25,000-40,000人民币之间，另有四分之一将为“上层中产阶级”（年收入在40,000-100,000人民币）或“富裕”（高于100,000人民币）。截至2025年，仅有一成城市人口会依然“贫困”。

或许这一中产阶级门槛看起来太低，但要知道，这一数据是基于中国全国的情况。25,000-40,000人民币的年收入在北京、上海、广州等一线城市之外的地区可大不一样。除此之外，随着人民币的逐步升值，这些收入所代表的购买力显然将继续上升。

经济学家们表示，今年中国的零售销售数据尤其鼓舞人心，因为它显示较低收入群体消费能力上升。亚洲开发银行高级经济师庄健认为，这一数据的强劲表现和新劳动法要求的薪资提升不无关系。此外，低收入人群津贴和地方政府发放的福利费也促进了零售销售的增长。

将来我们回头来审视这个阶段的时候，是否会把它看作中国中产阶级从美国中产阶级手中接过接力棒，大跨步前进的一年？高盛首席经济师Jim O'Neill在7月份的《金融时报》撰文写道：“从持续强劲的零售销售增长可以看出，中国消费者在支出方面实际上已经超过了美国的同类人群。”

但是，今年美国和全球经济减速，中国的增长是否也会被拖入低谷？也许中国经济增速的确会掉几个百分点，但仍旧有足够力量带动数以百万计的中国人进入高消费阶层。面向中产阶级的肯德基和必胜客餐厅的母公司——百胜餐饮集团，上周向《华盛顿邮报》表示，集团在中国餐厅的销售额没有丝毫下降，并将继续今年在中国再开500家门店的计划。加之中国家庭的高储蓄率，中国消费水平明显还有极大的上行空间。

从西方视点来看，中国人购买力的影响力还要更为深远。中国特有的低成本劳力，意味着餐馆、儿童看护和美容等服务性行业面向的消费群体要广泛得多。中国“下层”中产阶级有能力并且愿意继续消费这些服务，而在西方它们往往被上层中产阶级所独享。

这一切可能带来一种潜伏的挑战。中国人向中产阶级生活模式的迅速转型，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那些从农村地区来的低薪资劳动力的存在。近年来中国实施的例如农村改革和出台劳动法等措施，的确实有助于让更多人走上收入的“上坡路”。但这些政策是否能抵消收入不均，或至少放缓贫富分化的脚步，这些问题还很难回答。冰冷的事实显示，尽管国与国之间的不平等正在拉近，但许多国家内部的贫富分化似乎都在加剧。

原因之一当然是全球化。这个让许多中国人迈入中产阶级行列的大趋势，也可能回过头来让中国人遭殃。就像很多美国工人已经看到自己的工作被“外包”给中国一样，中国工人也可能看到自己的职位被来自越南或其他更低成本生产基地的人们占据。事实上，这一进程已经开始。

除全球化之外，技术创新的加速也是许多经济学家公认的能够导致贫富差距加大的因素。随着科技转变为生产力，为整个社会造益无数的同时，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对劳力需求更为脱节的时代，而这一转变过程造就了更深的收入鸿沟。

我们该为中国改革开放30年取得的成就鼓掌，但让大量中国人跨入中产阶级大门可能只是个开始；国家还必须让他们保住中产阶级的身份，并且在这一财富分配两极化的时代，不能让他们被抛在身後。美国的今天可能就是中国的明天，而更为富裕的中国，可能必须面对这一长期的严峻挑战，从而真正构建一个和谐社会。

作者：包立德（当代国际事务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