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 抱 死 亡
下午沈蓉姐给我发来短信说:小黑上天堂了。
小黑才一岁,刚出生时就因患严重的心脏病而被父母遗弃,后被松堂临终关怀医院收留并治疗。听到小黑去世的消息,想起他那因心力衰竭而终日憋得黑紫的小脸蛋,以及充满灵气的黑葡萄般的眼睛,心有戚戚。最近频频接到永别的消息,多一个消息就多一层怅然,忽然,觉得该写一写对死亡的感悟了。
对于他人的死亡,我似乎已多见不怪。小时候我家就住在医院后面的宿舍楼,每天放学回家,我都得从医院急救中心大楼穿过,路边20米的地方就是太平间,看到死人那是家常便饭;工作以后,作为一名刑事审判庭的法官,我常常得亲临执行死刑的现场,聆听枪声响起,看着一个个恶贯满盈却同样鲜活的生命在瞬间终结;到临终关怀医院做义工后,目睹病入膏肓者撒手人寰更是司空见惯。
不过,起先我并未仔细地思考关于自身的死亡问题,我想绝大多数人都如我一样,忌讳谈论死亡。如果你和朋友讨论他什么时候死、怎么死,不被人暴啐才怪。鲁迅在《立论》一文中就曾经写到: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合家高兴透顶了。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点好兆头。一个客人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一个客人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几句恭维。还有一个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其实做官、发财的祝愿未必能美梦成真,而死亡却注定要发生。之所以说真话的人挨打,除了他的不合时宜之外,更与活人害怕死亡的心态有关。
然而,不思考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如果我们不敢正视、刻意回避,会导致错误地以为自己的生命象一条射线,只有起点而没有终点。
直接刺激我思考死亡命题的,是随义工行动组首次去临终医院时李院长笑微微地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我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再过一万多天,你们就要死了。”
没错,就算我还能活五十年,不就是一万多天吗?再多算些,权当还有二万天吧----从1数到20000,瞬间就能数完,而数字的尽头,就是我生命的终点。
尽管我比常人更多地面对过死亡,但当我得知自己剩余的生命将用“天”来计算的那一刻,依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惊竦和紧迫感:死亡原来离我是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听见它的脚步。
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挡死亡,更没有什么办法能战胜死亡。
既然不得不死,那就趁早把生死的辩证关系想清楚,活要活得明白,死了也别做糊涂鬼。
苦思冥想了很久,心中豁然开朗。
其实,生和死本是人生的两端,死是生的回归;生命是用来见证死亡的,不是用来战胜死亡的;
其实,在死亡面前,活人所追逐的一切----爱恨情仇,身份地位,万贯家财以及为此所付出的苦心经营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又何必祈求来世?走过一遭足矣。正因为生命不可重复,从而愈发弥足珍贵;
其实,也没有必要刻意地延长生命。所有人都是历史长轴上的一个点,生命如同线段,不同的只是长短。长又如何?短又如何?如行尸走肉般苟活着,委曲求全地苟活着,活得再长又有什么意义?----我很赞赏李院长的观点:提高生存质量,才是延长生命的最好手段。
从我知道了自己很快就将死亡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便进入了倒计时。
所以我得认真活着,去感受拂面而来的轻风,感受在头顶跳跃的阳光,感受风暴、涟漪,感受天籁、噪音,感受每一杯茶的清香,感受每一个孩子的笑容,感受我至爱的人的喜怒哀乐,感受他们对我的感受……
所以我得珍惜每一个黑夜和黎明,敬畏并感激活着的每一天,把握一切应该把握的,放弃一切把握不住的……
所以我还得不间断地到临终医院,去关怀那些生命临近终点的人们。当他们在人生的舞台上谢幕之时,当他们生命中所有的华彩完全凝固之时,我愿意紧握他们的手,给他们远行的勇气。
迟早会有那么一天,我将尾随先行的人们踏上不归路。当死神向我发出召唤时,我将还它一个微笑,仿佛一切如昨;我还会迎上前去,给它一个拥抱,如同拥抱我曾经拥有的生命。
有了这微笑和拥抱,我生命中的一切阴霾都将化为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