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母亲的母亲节

    （注：本文完成于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母亲节，是我今生写得最为惨痛的文章。文章刊登后,在新浪等十家网站的联合评选中,又获得了我此生最惨痛的一个优秀作品奖----因为奖品是送给母亲的鲜花和丝巾,而我已经无人可送。新的母亲节又来了,应编辑葱头之邀,将本文提交,参与博客话题,并祝每一位网友的母亲身体健康,幸福长寿!）

    妈妈，又到母亲节了。

    记不清母亲节是何时传入中国的了，最多也不过十几年的时间吧。妈妈，你知道我一向排斥过异国的节日，但母亲节是唯一的例外——因为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源于母亲，我们理应为她祝福。

    每年的母亲节，都会有很多幸福的母亲在子女的簇拥下度过这神圣的一天；也会有很多忙碌的母亲在一如既往的劳作中度过这平静的一天。妈妈，以往你也是这幸福而忙碌的群体中的一员吧？

    可是今年你却离我而去，让我独自一人度过没有母亲的母亲节。从今往后，陪伴我度过母亲节的只有你的照片了。妈妈，你那根根白发和悲悯的目光透过照片，灼痛了我的双眼。

    在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鼓励你说：妈你快点好，你辛苦了一辈子，还没出过国呢。下半年你肯定能下地了，我陪你去新马泰玩玩。你笑着答应了，还开心地和我拉钩。谁知你竟然会与我不辞而别！妈妈，在我们相依为命的三十八年中，也许这是你唯一一次对我失信。可就这唯一的一次，你又让我如何原谅你？

    妈妈，你的一生历经了太多的磨难。你七岁丧母，十三岁时干脆成为孤儿。年少的你非但没有享受到父母的呵护和关怀，还因为父母昔日的富甲一方而莫名其妙地成为低人一等的地主子女。但你始终保持着坚韧不拔的品格，视名誉为生命。你十四岁就虚报年龄成为一名部队女护士，此后又考上了医学院校，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为了不受别人的歧视，你在工作中处处争强好胜。在你年仅十七岁的时候，你发着四十多度的高烧，还强撑着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护送病人去大城市医院治疗，导致患上了风湿性心脏病，从此这恶魔整整折磨了你五十余年，最终又夺走了你的生命。

    八十年代初期，你患病需要长期注射链霉素。为了不让找你就诊的如潮的病人们着急，你不敢喝水，最终引起药物中毒，前庭神经被破坏，稍一动弹就天旋地转，摔倒在地。在这种情况下，你依然请好心的邻居背着你去上班，没有请过一天假。下班回家后，你又扶着墙重新“蹒跚学步”。准确地说，那不能叫走路，那是一寸一寸地挪，一分一分地移！挪着挪着，你跌到了；跌到了，你爬起来再挪……一年以后，你硬是靠惊人的毅力恢复了前庭神经功能。妈妈，你的举动不仅使自己重新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为儿女减轻了负担，更让我看到了生命的尊严，让我知道了自己有一个不向命运屈服的母亲！

    妈妈，你一生悬壶济世，用仁心妙手解除了众多患者的痛苦，挽救了许多人的生命。大家都说你心地善良，我对此深信不疑。以前的医疗条件简陋，我曾目睹你为了抢救呼吸困难的病人，隔着一块薄薄的纱布，用嘴吸出病人的淤痰；也曾目睹在病人大出血的时候，你义无反顾地伸出自己的胳膊；还曾目睹当病人兜里的钱不够买药而手足无措时，你掏出了自己的钱包……你仿佛在用自己的举动印证着“医者父母心”这句古语。你对病人的无私的爱，为你赢得了病人的敬重。也正因为如此，在你的丧礼上，会有那么多的病人和家属为你的离去而痛哭流涕。

    妈妈，你是如此地挚爱你的骨肉。你的心脏病那么严重，所有的专家都告诫你不能生育孩子。而你却执意不从，冒着高度危险生下了我和妹妹。毫不夸张地说，我和妹妹的生命是你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换来的。

    也许是因为小生命来之不易，也许是因为你自幼失去母爱，知道没有母爱的痛苦，所以你在儿女身上，倾注了比别的母亲更多的爱心。在我和妹妹年幼的时候，父亲在外地工作，你默默地用孱弱的肩膀独自挑起工作和家庭的重担。有多少个雨雪天，你背着妹妹、手搀着我去值夜班。上夜班补助的五角钱夜餐费你都舍不得花，常常用一只酥饼甚至是一、二粒水果糖打发自己的辘辘饥肠，而省下的钱每每被你用来购买水果和高档点心，增加我和妹妹的营养；许多人都称赞你美丽，作为一个美丽的女性，你却残酷地扼杀了自己爱美的天性，从没有为自己添置过一件象样的衣服。你对自己节约到了苛刻的地步，却尽你的所能让我们过着优裕的生活。即便在你退休以后，即便当我的月收入已经超过了你年收入时，你依然不听劝告，固执地拖着年迈多病的躯体继续工作，只为了给儿女再多一点帮助、再多一点关怀。

    父亲告诉我，在我出生四十天的时候，你为我洗澡时，怕我感冒而生了炭盆，可你自己却因此煤气中毒。你跑出家门呼吸空气时发生昏迷，滚下了楼梯。而你在昏迷中竟然听见了我在楼上啼哭，是我用哭声把你唤醒。你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叫父亲把我抱离屋子。父亲赶紧把我抱到你的面前，你见我安然无恙后，露出了幸福、欣慰的笑容。

    我还清晰地记得，就在你药物中毒后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疾病的痛苦、心灵的煎熬使你不止一次地想到了死。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你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大大的“死”字。尽管年少的我还不知道如何宽慰你，但我知道稍有闪失，自己便成了没妈的孩子，于是我惊恐地守住你寸步不离。你一定发现了我悲伤和哀求的目光，于是你醒悟了——孩子不能没有你，即使再痛苦、即使再委屈，你也不能在这时候离去。你一把搂过我无声地恸哭，然后把写满了“死”字的纸慢慢地撕得粉碎。妈妈，是你对儿女海一样的深情，两度挽留住自己生命！

    妈妈，我知道你是最疼爱我的人，否则你不会为我付出那么多的牺牲，直至耗尽最后一滴血汗。在你眼里，我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时时需要你的引领、照料、搀扶。你从不奢望我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对你而言，我生活得幸福就是你最大的幸福，我获得的每一点荣誉都是对你莫大的宽慰。在为你整理遗物时，我发现连我上小学时获得的三好学生奖状都被你完好无损地保存着，而你自己获得的省级标兵荣誉证书和中央新闻纪录片厂为你拍摄的纪录片样带却杳无踪迹。

    妈妈，尽管我早已不用在你的羽翼呵护之下生活了，但每当我遇到困难和挫折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倾诉对象永远是你。因为我知道，那个用无穷的爱在无尽的艰辛中养育了我的人，一定会给我源源不断的勇气和鼓励。哪怕我的世界充满倾盆大雨，有了你的关怀，我的头顶就永远会有一方晴空。

    妈妈，就算我穷尽所有的语言，也不能描绘你对我博大深沉、无从报答的爱；就算我今生今世不停地忏悔和追忆，也不能表达我对你永远的歉疚和感激！

    妈妈，当我在异乡追寻自己的前程和梦想时，你却病倒了。为了不影响我的工作与生活，你总是强压着对我的思念，让我少回家，不要为你担心。每当我回家照料你，为你擦身、换衣裤的时候，你又总是用愧疚的目光看着我，那目光一次又一次地刺痛我的心。妈妈，你为什么要愧疚？你有没有想过，你用心血抚育了我三十八年，而我照顾你还不到三十八天，这是怎样的一个比例？

    妈妈，你把离别的日子选在了清明节，我相信是你有意的安排。因为你从来不愿增加儿女的负担，不愿儿女为了你而分散精力，于是你把两个祭奠你的日子合而为一。可是妈妈，请你告诉我，当我蓦然回首，发现灯火阑珊的家乡那盏最温暖的灯火已经悄然熄灭时，我破碎的心怎样才能愈合？你叫我怎能不痛断肝肠？!

    妈妈，母亲节这一天，西方人都习惯将一枝康乃馨插在胸前的口袋。红色的代表母亲还健在，白色的代表母亲已故去。以后的每一个母亲节，我都要买七十枝康乃馨。其中洁白的六十八枝将供奉于你的灵前，六十八象征着你走过的岁月年轮，洁白的颜色象征你高洁的品行；我还会挑一枝红色、鲜活、怒放的别在我的胸前，因为在我心里，你没有离我而去。这枝康乃馨会紧贴我的心脏，和我的拳拳之心一起律动，代替你在人生的旅途中伴我一路前行。

    还剩一枝，我要送给普天下的母亲：愿每一位母亲都幸福，愿你们的孩子都孝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