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川日记（第十天）

六月八日  端午节   小雨

    今天是端午节，我们入川期间唯一一个节日。而我的心却整整痛了一天，那种尖锐的、无法承受的痛。

    早上7点出发去双流县的一家物流公司，约好了和小Y在那里汇合。小Y就是我此前介绍过的、为咱们北京义工联提供免费运输车辆的“叽叽歪歪”，他是在全国都有较大名气的民间组织“绿野救援队”的一名队长，从灾情发生后一直在灾区参与救援的一名志愿者。通过电话得知他们有一批救灾物资发送到灾区，其中有部分是给孩子的，我就和他约定与今天一起前往。

    在物流公司装好货物后，我跟着货车押运，李玉岩、小Y等三人乘坐刘剑戈驾驶的轿车前往今天的目的地，四川省平武县的平通镇、响岩镇等地。

    车从成绵高速的绵阳口出，拐上了通往江油的省道。

    江油是李白的故乡，城市整洁、绿化很好，道路的两边全是充满生机的绿色，不同于其他城市的呆板，那种绿是灵动的、飘逸的，似乎这绿色也沿袭了诗仙的浪漫——如果不是在绿荫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简易帐篷、路边的建筑物也不是岌岌可危的话。车过青莲镇，看到了建在路边的李白纪念馆，门面尚能掩人耳目，可惜远远望去，就能看见里面的建筑同样或倒或斜；而纪念馆正对面的房屋则已成瓦砾。在两个镇之间，驻滇某部队的数百辆舟桥车蔚为大观地排列着，提醒人们注意，堰塞湖的危害可能还会再次袭击这块土地。江油还能承受这样的袭击吗？我不敢想象。

    我总以为，能养育出千古诗仙之地必是人杰地灵，联想到北川、都江堰、汶川，不也是大禹的故乡、李冰父子的故乡、大熊猫的故乡吗？苍天若有眼，为何要让他善良的子民遭此劫难？为何要让天府之国便成人间地狱？

    车往前行十公里，眼前出现了一块“国家AAAA级风景区猿王洞”的牌子，可周围却是缺胳膊少腿的破败房屋，风景区三个字在此时是如此刺眼。

    不太熟悉这条道路的货车司机，至此已累计提出十余次疑问：这是往平武县的路吗？即便得到了十余次肯定的回答，他还是满脸犹疑不定的神情。又往前开了几里路，眼前出现了一块路标：欢迎来到大禹故里。

    “怎么到了北川？”司机的声音都变了。

    到了北川？！我丝毫没觉得害怕，可我的心却尖锐地疼痛起来，是生理上的疼痛。

    问了在路口指挥交通的民警，方得知我们要去的平武县平通镇紧挨着北川，而且要到达平武，必须在北川境内行进十多公里。

    北川县城已经封城，而乡间道路却是通往平武的必经之地。车子缓慢地向上爬行，两旁的房屋非倒即裂，惨状触目惊心。盘山公路外侧的铁皮防护栏已如麻花，平均每走一公里能发现两大堆石块，这些都是已经松垮的山石频繁飞落到公路上的证据。往防护栏的位置向外看，是一条逶迤的河流，河流的那边同样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山和水都绿得让人心醉。可是，与之极不协调的是，含黛的远山会突兀地冒出一大片褐黄，仿佛人头上的秃斑，在令人生厌的秃斑下面，河水一样浑浊不堪。在绿色山体的下面有比肩接踵的房屋，到了秃斑的下面，连绵的房屋也戛然而止。再缺乏想象力的人看到这个景象，都会意识到秃斑下掩埋的是什么。在一块相对开阔的地段，空地上插着密密麻麻的香，有十几个人朝秃斑的方向祭拜，忽然想到，今天离5.12日正好是“三七”。

    未受灾处风光旖旎，受灾之处满目苍夷，这就是劫后余生的北川，先贤大禹的故里。

    车到平武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我们在经过第一个解放军帐篷区时停下，小Y送给他们2000只口罩，官兵们感激地收下了；我又拿出几塑料袋的糖果、果冻送给他们，他们却坚辞不受。但我此行前早已打定主意，一定要对子弟兵表达对他们的感激和敬意，所以趁他们不备，将食物放在地上后就迅速离开。

    到了平通，整个镇子的房屋几乎无一完整，其受灾程度比起北川有过之而无不及。三五个老人从救灾物资发放点领了褥子，用背篓背着，缓慢地向前走着。在解放军开设的医疗点，几个灾民正接受治疗。一位婆婆与我们相向走来，手里拿着一盒药。我上前询问婆婆这药要不要钱，婆婆说药是解放军给的，免费。

    我们找到了平通小学新址，这是全镇最平坦的一块地方，总面积约有三百平方米，建了三排活动板房。最吸引我眼球的是操场上伫立的国旗，还有贴在教室外墙上的爱心卡。因学校刚建好，离投入使用还有一两天，所以孩子们还没上课，我们把送给孩子们的东西放在地上后便离开。

    之后去了向岩镇，济南军区的一个旅驻扎在这儿。我们把一万余个非医用口罩赠送给修桥补路的战士，又把二千多个医用口罩送给了野战医院。而后把尿不湿、婴儿服装等物捐赠给向岩镇救灾指挥部。

    在响岩镇救灾指挥部遇到一个男孩，很聪明，很讨人喜欢的样子。问他现在有糖吃么？他不以为意地说没有。我上车拿了一包糖和一包果冻给他，他高兴地道谢，还表示会把糖给其他孩子分享。

    最后一站，是在回程中把特意留下的十塑料袋糖和果冻送给了济南军区第四救援大队的官兵。战士们让再三询问我们的单位和姓名，我和李玉岩都没有说，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灾区政府在各自的辖区边缘都树了大大的广告牌，以不同的文字表达对救灾人员的感激，平武县政府的标语是：“平武人民含泪感谢全国人民的爱心”，令人无限酸楚。经过江油重灾区时，我看到了最让我感动的标语：“我们永远热爱这片土地”。是的，无论这块土地上发生了什么，它依然是养育了江油儿女的母亲，不会因为灾难而责怪母亲的儿女，一定能够让母亲重拾昔日的美丽。

    夜幕降临后，我们一行回到了成都。

    今天去了重灾区，代表北京义工联全体义工向受灾群众和救灾部队指战员献上了一点心意，感觉完成了一项重要使命，心中踏实了很多。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天的活动过程也是我灵魂自我救赎的过程。只是，心中那份尖锐的痛感仍然挥之不去。

           小Y在分发救灾物资

                       劫后余生的平通

             风光旖旎的山河,却出现了秃斑

    受到山体滑坡的地方和未受震再影响的地方迥然不同，这块褐斑的下面，是大半个村子的房屋,以及......

                 平通小学新教室的外墙,贴着爱心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