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我4岁,忽然成了一个乞丐。
和我一同成为乞丐的,还有爹娘。我们把家里仅有的几件家具藏起来,仅有的几袋粮食藏起来,仅有的两个门也藏起来,不藏起来,不是被没收,就是被打烂。家徒四壁时,爹弹一弹身上的尘土,说,要饭去!
那时,夜色正浓,爹用“大金鹿”自行车驮着我们娘俩,一直朝北飞驰。“大金鹿”是那么结实有力,驮着我们三个人,又快又稳。娘的肚子鼓鼓的,像是扣了一个瓢子。
风很大,很冷,我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眼睛。爹的呼气冻住了,冻在了胡子上,一层白。
那么冷,我却睡着了。
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院子,有一些陌生的人。院子里有棵很粗的树,因为掉光了叶子,所以也不知道是什么树。用山石垒砌的院墙很矮,正北面是三间茅屋。院子西侧是灶房。
娘把我叫到一个老嬷嬷面前,让我叫王大娘。那嬷嬷脸像是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唯独丰满的是她的下嘴唇。那么厚大,像是始终刁着一块肉。
她伸手捧着我的脸蛋,温暖就从松树皮般的手掌上传来。
看把孩子冻成这样了。你们也不注意点。王大娘对爹娘有了怨言。那洪亮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她瘦小的身子里发出来的。
娘又给我介绍那些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男人们和几个女人。那是她的7个儿子和五个媳妇。因为知道我们要来,他们都特意等着接我们。七哥抱起我,亲了我一下。七哥有十几岁的样子。
大门响了一下,还有几声狗叫。喧闹的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谁说是爹回来了。果然进来一个老头,戴着皮帽子,含着长烟袋。那些儿子媳妇们们都叫爹。老头住在山上看果园。苹果早收了,但都贮在果园里的小房子里。这里只有羊肠子山路,不好搬运,即便是收到家里,苹果也放不下。他要等到把果子一篮一篮地赶集卖完才下山。今晚他是特意下来的。他说山下这么热闹,就琢磨我们肯定是到了。
晚上,我们住在茅屋最东面的一间。床铺被褥是王大娘早就准备好了的。厚厚的棉被嗅得出阳光的味道。因为我们的到来,六哥、七哥只能在灶房搭起小床。
当我离开这里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一家人和我们有着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十八杆子打不着,也许就是指的我们这种。
二
第二天,爹就出门要饭了。爹要走很远,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但感觉一定好玩。于是我要跟着。我跟着走出院子。这院子是长在山坡上的,独立着的。不远处,在地势稍微平坦的地方,还错落着几个房子。那是结了婚的哥哥们的家。这是由一个家庭组成的村落。怪不得村子里一有动静,山上的老头就听得到。
我跟着爹走过这些房子,心里装满兴奋和好奇。爹却面露难色。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时并没有现在这些工厂,没有什么工可做,大家都指望种地过日子。离开了土地,爹只能乞讨。
最终我没有跟爹去成。当爹消失在树林深处时,我哭着被娘抱回来。我的哭声惊动了树头上的鸟,它们的叫声那么清脆。几只不怕冷的鸟在红色的阳光里飞。
爹是擦着黑回来的。肩上背着半蛇皮袋子地瓜干。
爹说,快饿死了。
趁着娘端饭的空儿,爹把老白干酒对着瓶子咕咚了两口。
爹说,到了饭时,有几户人家倒是让我吃,可是,我……哎!
娘说,他们心眼那么好?
爹说,忒好了。直把我朝桌子跟前拉,我怎么好意思过去?有一户,还下了白面饺子,非要让我吃。那饺子是大白菜肉馅子,一个个包得那个在意。老远就闻着香。可我就是不好意思。我说,吃了,吃了,真的吃了。他们就把最好的瓜干给我抓了几把。
娘把手伸进蛇皮袋子,抓出一把,看了看,瓜干又白又大,山地里,这样的瓜干可不多。
三
爹差点让狗给咬了。那条狗是爹刚推开一家的大门时怒吼着蹿过来的。爹说那条狗真大,简直就是个小马驹,黄油油的毛,两只耳朵竖着,眼睛里含着凶光。爹见狗来势凶猛,赶忙转身,狗的两只前爪,就扒住了爹背上的蛇皮袋子。伸嘴就朝爹的脖子咬去。爹吓坏了,赶紧松手,狗随着袋子一同掉在地上。爹顾不得袋子,撒腿就跑。黄狗步步紧追。眼看狗鼻子就够到了爹的后脚跟,爹忽然想起“狗怕虾腰狼怕蹲”的话,他突然停住,弯下腰来。那狗以为爹要捡石头,转身就跑。
从此,爹手里多了根打狗棒。
傍晚回来时,他就用打狗棒撅着那些讨来的煎饼、地瓜干、黍子、还有苹果、粘到一块的水饺。
爹每天的起点是这个院子,终点还是这个院子。爹从来不在外面住。但是起点和终点之间的路却越来越长。爹乞讨有他自定的规矩。他以院子为圆心,不断地延长这个圆的半径。这个圆的半径延长一点,就意味着爹要走得更远一些。他先在附近的村子讨,然后再到较远的村子讨。一个村子讨完了,很长时间他都不会去。
爹走得越远,回来得就越晚。在树林中的小路旁,娘每天傍晚抱着我等爹归来。夕阳里的乌鸦嘎嘎地叫,王大娘养的那只小牛犊也在远处喊着“妈妈”。王大娘说,林子里有狼,毒蛇,还有很多害人的小东西。娘每想到这些,就会把我抱得更紧些。一次,娘站在那里等到星星洒满了天,我在娘怀里睡着了。可是爹还没有来。娘叫上七哥,沿着林中小路找父亲。每天爹去哪个方位讨饭,事先都会给娘通个气。他们在林子里走了很久,前面传来了轻咳声,脚踏积雪声。娘喊,是孩子他爹吗?六哥喊,是五舅吗?爹听出来了。忙说,是我,你们怎么来了。娘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一路抱怨着回来,可是爹觉得无辜。他遇到了一个好心人,给了他整整一袋子瓜干,再加上他之前讨的东西,他就拿不动了,边走边歇。还离这片树林很远,天就暗下来了。
爹有时给人家帮工。冬天山里人要到山上起石头,等待来年打墙盖屋娶媳妇。爹就会被喊了去。爹是起石头的老手,他懂得怎样用最少的炸药炸出最多的石头,用最少的力气撬下如磐的巨石。他们把冻得如铁般坚硬的山土刨开,裸露出山石。他用錾头錾一个窝,把炸药放进去。他点燃长长的导火线,飞快地跑到山坳处,导火线哧哧地燃烧,喷着火花,一点点燃近炸药。“轰”地一声响,山石乱飞,硝烟弥漫。山松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众人围上来,清理出碎石,在坑低安放炸药,再炸。几炮下来,一个石塘就开好了。
爹把一块块不规则的山石錾成大致规则的一尺见方的石块。锤子打在錾上,錾头下火星飞溅。爹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流出来,滴到新鲜干净的青石上。
爹的活计和力气一传十,十传百,很多人家要起石头时,就会在爹必经的路旁等着。爹乐此不疲。他既可以有饭吃,还可以得些工钱。
四
爹走村串巷的时候,我和娘呆在家里。娘会帮着大娘烧火,大娘在鏊子上烙地瓜面煎饼。我如同小猫一样坐在一边烤火。娘和个小面团,拉长,缠到高粱莛子上,再放到柴火上烤得焦黄干脆。热腾腾地递给我,吃上一口,满口清香。还没等吃完,杞子和小秀来找我出去玩了。杞子和小秀是大哥的儿子。杞子十一二岁,小秀七八岁。他们带我去村前的一条窄小的河里滑冰,还去敲鱼。小鱼被冻在了冰层里,杞子就用石块把冰砸开,将冻僵的小鱼拣起来,放到盆子里。我们走过一棵很粗的大树时,又捡起了一个个“小刺猬”。用脚搓开,里面是一个坚果。小秀告诉我,那是橡子。杞子还要带我们去树林里。小秀却不答应。她说,爹知道了看不揍死你。
去树林是娘带着我去的。那是春天了,树林里到处都在膨胀、复苏、变绿。脚下野草像是一块破了几个洞的绿地毯,在树根处,还会有各种颜色的蘑菇,娘教我什么样子的蘑菇是能吃的,什么样子的蘑菇是有毒的。有一朵蘑菇,红的像花,当我要采时,娘忙喊住了。娘说,越是鲜亮的,越会有毒。明明林中的小鸟在叽叽喳喳,我去寻时,却只看到满眼青枝绿叶。我央娘给我捉,娘说,俺可没那个本事。
有一天午后,我在院子里看蚂蚁爬树。那颗大树已经绿荫如盖。一群群的蚂蚁心急火燎地在大树上爬上爬下。这时候,七哥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托着一个草丝做成的鸟窝,里面有五只小鸟。为了怕他们掉出来,七哥用另一只手罩在上面。这是刚孵出来不久的小鸟。透过稀稀疏疏的毛,看得见它们的红皮肤。它们张着大大的黄嘴巴要吃的。七哥是在地里除草时看见的,然后放下锄头小跑着回来送给我。
五只小鸟最终还是死了。它们饿得嗷嗷直叫,可是无论我喂什么,它们都不吃。连我最喜欢的烤面团,也试过了。后来想它们肯定吃虫子,我们就到草丛里抓来了一小瓶各种小虫子,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都有。但它们也不吃。七哥说,它们是想娘了,只有娘喂饭,它们才吃。我是那么伤心,伤心它们不能陪我玩了,七哥更伤心,七哥说要不是他把它们捉回来,它们就不会死。
五
不过很快我就不伤心了。我有了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那颗铁制的五角星那么红,就像早晨的红太阳。它的背面有一个曲别针,我把它别在我的皮帽子的正前方上。杞子和小秀看见后羡慕死了,但我只准他们看,不准碰。天气很热了,我还戴着那个帽子,每次脱下帽子,我的头发都会汗渍渍的。但我还是喜欢戴着那个帽子。我不敢取下来,生怕玩丢了。
当那些我不认识的山里孩子说我是解放军时,我更得意了。那是我跟着娘去附近的村子讨饭的时候。娘觉得春暖花开的,老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就领着我去不远的村子讨饭。那些孩子看见我的红五星就都围过来,问我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五角星,我不说话,我不能告诉他们这是爹半夜偷偷回老家时,我一个当兵的三哥让父亲捎给我的。我不回答他们,他们更觉得奇怪了,再怯怯地问我,你是解放军?我还是不说话。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怀疑起来,说,解放军都是大人,你这么点肯定不是。我瞪他,告诉他我是小解放军。长大了,就是解放军了。
因为是解放军了,所以,在和娘一同讨饭的时候,我腰杆更直了。我理直气壮地走进人家的门,对着堂屋喊,有人吗?见是女主人,我就喊,大娘,给点吃的吧?大娘就会蹲下来问,你吃什么?我说,什么都行。大娘就进屋拿出好吃的东西给我,或者给我一个煎饼。我接过来,说声,谢谢大娘。如果是给我半个煎饼,我接也不接,转身就走。身后,那人就会说:这么点的小孩,还嫌少呢!呵呵。我心里想,没看见我有红五星吗?我是解放军呢!
娘的肚子越来越大。可有一天,突然就小下去了。娘身边躺着一个哇哇哭的小胖孩。娘让我过去,说,你叫弟弟。我不愿意叫,因为娘睡觉再也不搂着我了,而是长着扎人胡子的爸爸搂我。
我们要回自己的家了,王大娘全家把我们送到村头橡树下。杞子和小秀都哭了,我也哭了。走出很远了,我从“大金鹿”上挣脱下来,飞快地跑回去,把帽子上的红五星摘下来,递到杞子手上。杞子惊愕地说,你不要了?我说,不要了,等我想它了,我就来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