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垴煤矿的人,都说麻爷是高兴死的。
石垴是个五十年代建成的小煤矿,有两眼斜井,从我记事的时起,就知道麻爷是少数几个不下井的人之一。
麻爷是几十里外的兴城人,有一年的寒冬腊月,大雪天,麻爷带着一个小女孩来到矿上,敲开了矿长家的门。后来,麻爷就在矿上落了根,麻爷下矿挖煤,女孩帮着食堂的阿姨做活,拣菜洗碗。
来年的春天,煤矿放炮时发生事故,麻爷被滚落的石头砸瘸了腿,从那以后,他就不下井了,那一年,女孩十二岁,扎着两个小辫子。
书记让麻爷在矿工会做事,分发劳保用品,石垴的男人女人们都说,麻爷因祸得福。
山里的杜鹃年年红,麻爷的女孩长大了,在一堆黑炭头似的男人中,女孩好像一棵新剥的葱,水灵灵。上门提亲的人家,一个接一个,麻爷就是不答应。
石垴人怨麻爷,说他古怪,牛气啥?是石垴收留了你。麻爷不气不恼,只要矿上有红白喜事,麻爷必定到场,四处张罗,比主人家还尽心。
日子久了,麻爷得了一个绰号——支客。在兴城方言中,支客就是替人家张罗婚宴的人。而煤矿上的男人,都还习惯喊麻爷女儿的小名二丫。
有人问及二丫的婚事,麻爷便闭了嘴,不吭气了。煤矿上的小伙子暗地里追求二丫,可二丫没看中一个。
一个流言悄悄传开,二丫是麻爷拣到的,麻爷独身,会不会……?不久,传到了麻爷的耳朵里,麻爷站到矿坑前大骂了一通,没头没脑地出了恶气,矿上的人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凶神恶煞。
麻爷和二丫去了兴城,半月后,只有麻爷回来,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心多了,逢人就递喜烟,原来,麻爷给二丫定了婚事,对象是兴城的一个小办事员。
煤矿上的小青年都是说,这麻爷在煤矿生活了那么多年,骨子里还瞧不上煤黑子。也有人说,麻爷是给那事故给吓的。
二丫的事定了,麻爷心情轻松多了,经常与人打麻将,就在那年冬天,麻爷死在了麻将桌上,当时他胡了一把,大笑几声,就倒在地上……,人们都说他是高兴死的。
麻爷被埋在后山上,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人群里我看到了二丫和那个办事员,二丫哭得很伤心,小办事员披麻带孝。
今年清明,我回到阔别十年的石垴煤矿,才知道二丫两口子已经在煤矿落户,原来,办事员是麻爷朋友的儿子,当年麻爷硬要收留孤儿二丫,与老婆闹翻了,不得已才来到石垴的。
二丫说,住在煤矿,天天可以看到麻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麻爷的坟上青草蓊郁,坟头还有新培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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