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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得不轻(9-10)
高鹏·风过竹疏 发表于 2006-10-18 22:06:00  

高鹏1999年的长篇小说《病得不轻》9~10

9

纯洁的爱情不耍流氓

我听程晶晶对我说:

“陈爱那事儿——成啦!”

我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摔下来,当时我正在喝水,半口水喷在程晶晶的脸上,另半口水吸到我的气管儿里险些背过气去,程晶晶一边擦脸一边慌了神儿地在我背上猛拍,我咧着嘴,面呈猪肝色:

“什嘛——你——你再说一遍!”

“陈爱那事儿——”程晶晶在我耳边尖叫:“OK啦!”

那时我不再是那个发誓“长大决不结婚”的小学生了,但同样幼稚得可爱。

“结婚”这个词对我而言已不再神秘,“婚姻”就像不知被上帝盖在什么地方的天堂,使我充满着美妙绝伦的幻想,在婚姻里的男人是温柔的、伟大的、我想我一定要好好与陈爱相处,将来一定娶她作我的老婆,我们天天睡在一个被窝儿里有一辈子也说不完的心里话,她不时用手拂摸我的头,我乖乖的,我很听话,她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们紧紧地搂着、脸贴着脸、时不时接个吻,我们不必干那种“体力活儿”,那种事太流氓了,我怎么会舍得在这么完美的女人身上使坏呢?我们只要一辈子呆在一块儿等死就已经够奢侈的啦!我们天天坐在一盏橙黄色的台灯旁(白天也要拉严窗帘紧闭门户),我们把胳膊肘架在圆桌上,饮着浓浓的香茶托着腮含情脉脉相互欣赏(陈爱的脸在橙黄色光芒里的美是足以流芳千古的,达芬奇是个臭巴佬儿,她“蒙娜丽莎”算个什嘛东西呀?哪儿比得上我们陈爱呀!)我们共同听着齐秦演唱的那首《大约在冬季》(音量一定要小——那时候要是正在流行老狼的那首《流浪歌手的情人》就更好啦!)我们将永远保持着这种宁静的爱情状态,大眼儿对小眼儿的对视着……

——我是不是幼稚得该杀?现在想来——可杀不可留!

此时此刻是凌晨14249,外面飘着小雨,我的录音机里传来郑均那懒洋洋的歌声:

“我收获快乐,也收获折磨……”

我不再是一个孩子,我被我的年龄浸泡在不可幸免的漫漫成熟之中,我正在慢慢地腐烂。那种稚嫩而纯洁的爱情怀一去不返,我们还能怎样呢?我们的感情生活其实一直处在尴尬的现实当中,即——

“痴情的男人在女人眼里是傻逼(比如我于陈爱);

痴情的女人在男人眼里是猎物(比如程晶晶于我);

所以才使‘尘世中流行一种病,那是爱神的箭偏了它的方向……”

再现实、而具体的讲,我们当下正处于一种怎样的感情状况呢?可以说是没有感情而言,我不妨用发生在我身边的一件小事加以说明——

一位女士的择偶条件是:

“他的月收入起码得有三五千左右吧”……

一位男士听罢,打断了女士的话,勃然大怒,当即展开无情的批判!

我在一旁默不作声,我觉得这位仁兄二十好几白活了!他与我,谁都没有批判人家的资格!因为我们谁也没有三、五千无的月收入,有吃干醋之嫌。

这是一个陈腐的话题,正如爱情与面包的争论一样令各色人等们去争风吃醋。依我看,统统闭嘴!该干嘛干嘛去,说面包重要的人,就让其去寻找自己的面包;说爱情重要的人,就要等到到自己手里举着一个面包的时候再去批判那些追求一个面包的人吧!”

综上所述,我得出这样一个你有权指责的结论:

“如果有一个婊子她重情

我们就应该为她立一块贞洁的牌坊。”

我就是这么一个内心充满了茅盾的人,即使我发出这样一个粗俗的言论,但我仍不能彻底否认“爱情”,只不过它稀有得令人怀疑,我还得出过这样一个模梭两可的结论:

“爱情无异于宗教,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们顺着这个结论推敲下去暂且持决对相信的态度,在我如今看来,它其实与“婚姻”并没有本质上的关系,它有着“深刻”与“浮浅”之分,于是,我又得出如下一个你还是有权指责的结论:

“最浮浅的爱情是合法同床一辈子,

最深刻的爱情是非法通奸一辈子。”

——据我从报纸上得知,我们这个时代里的各个城市中,离婚率在夜以继日的递增——而还有很多很多的夫妻们,无论贵贱贫富,仍滋滋不倦地闷头儿并肩向前进向前进,于是,我还是得出了一个你还是有权指责的结论:

“在你贫穷的时候你没有爱情,

当你富有的时候你迎来了爱你的女人而那并不是爱情。

因此,这个世界没有提供你的爱情;

所以,你只能放弃梦想去建立你的家庭。

而至于那些终生贫穷的男男女女们,而且无貌也无才,你们只能迷了有个伴儿而将就下去了……”

我胡思乱想至此,终于说服了自己,我将宣布我最后得出的一个结论,谁敢指责我,我会警告你:“我可知道你们家住哪儿!”
   
这个结论就是:

“没——有——爱——情!”

我认定没有爱,但是我发誓:不找到陈爱探个究竟,不把自己的毛病彻底搞定,我决不罢休,我他妈就是这第宁!

刚才我走错了路,现在还得试着往回转。

现在窗外还飘着小雨,我仍然要继续回忆我的往事,我艰难的回忆着我的陈爱,她在我的记忆里象外面的雨一样,很细,而且纷乱。

在这一段回忆里,我第一次品尝到“爱情”,虽然像青苹果一样酸涩,这仍然算得上是我的初恋。

在陈爱面前我像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我经常找不着自己的嘴,我在独自一个人时精心设计过的情话不翼而飞。我在每天放学后送她回家的路上干巴巴的说一些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傻话,陈爱偶尔也会笑笑,但笑得勉强,我即使说一句“和你在一起,真好!”的蠢话都要心力焦粹地酝酿半天,我们趁着星期天也一起出去走走,像六七十年代时恋爱中的男女一样,去过电影院,在静静的河畔,坐在一条长椅上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没有碰过她的手,没有拥过她的肩,和陈爱在一起我变得温顺木纳,虽然那段回忆总是模模糊糊,但在当时我非常理智,我没动过一丝冒犯她的念头。

在我看来,陈爱是碰不得的,她是一种圣洁的精神、像紫雾一样神秘而易逝;她就是紫雾中的那个女人,她具体而虚幻、大到无边无际,小到无法触及。她不是外于某个价值阶段的物质,她是老祖宗们口头流传下来的神话、她是不受法律约束的不成文的社会公德、她就是君子与君子之间无须言表的默契……

10

那条路通往北京

但是路没有尽头

   

  

    陈爱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低头挺胸,在我前面脚步轻盈、楚楚动人的走着。黑色的T恤衫使她看上去威严而高大,她就是我的女神,我跟在她身后,像一个身高一米七七的弱者,还搜肠刮肚地在茫然无措的头脑中寻找词句,最后我终于憋出一句:

    “今天天气真好!”

 “是很好,而且碧空如洗。”陈爱说。

 “是啊!万里无云。”我说。

 “没错!阳光明媚。”陈爱说。

 “是啊!春光无限!”我说。

陈爱好象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应了一保存:

“的确啊!夕阳无限好,只是尽黄昏。”

我觉得陈爱用了一句什么古诗,也听出了她不耐烦的口气,但还是自讨没趣儿的挤出一句宋辞来。“

“是啊!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陈爱猛然回过头来,冷冷地微笑着。

“你知道你像个什么吗?”

 “什——什么样?”我顿时惶了。

“你像一只藏在草坑儿里的螳螂——草莽英雄。”

我正思量着,她说这话是骂我还是夸我的这一刻,风乍起,天黑透,暴雨狂至——我跟着陈爱惶忙飞奔,双双挤入路边商店的人群里,我们都已经被雨浇透,陈爱头发湿漉漉的,她双手抱肩,冷笑着望着商场里的天花板,心不在焉的说:

“今天天气可真——好啊。”

 “是啊。”我应道。

    在我尽量细致入微的回忆中,却回忆不出什么,在这里我们似乎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无非是一些晃晃惚惚的片段,诸如我买了一个很贵很贵的铅笔盒送给她,却告诉她很便宜很便宜之类的雷锋精神。

    除此之外,我只能想起,有那么一天,我们应程晶晶之约,一起在程晶晶家里吃饭。程晶晶手艺很好,顺俐说一句,程晶晶她爸是开饭店的,而且她爸妈经常不在家。

   

    那天我喝了很多很多的酒,我是很无奈很无奈地喝。我和陈爱还是不知说什么话好,又不好意思光和程式晶晶聊。除了喝酒,或者不痛不痒的说两句,我只能一口一口的喝个没完,陈爱也很少说话,我一直都很想找个机会跟陈爱说说我特别想说的,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氛围,我还是看不出她对我究竟什么态度,席间的气氛也不是那么理想,程晶晶挺懂事,不时跑到别的房间去打电话聊天儿,故意避嫌。我心想避嫌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漫长的时间才能让我们真正相互融洽。

    我和陈爱并肩站在阳台上,彼此靠得很近。天阴沉沉的,我们看着楼前的一条正在施工的黄土路,它笔直地伸向遥远的无端之端。我记得,那一刻我不经意地拥了她的肩,我怀着诗一样惆怅的心情望着那条黄土路,真的没有注意她的表情。

“我很想你能和我一起踏上那条路。”我平静的,语气舒缓地说:“我们看看路的尽头究竟是哪儿。”

这时我第一次,第一次对陈爱说的一句还算理智的整话。

陈爱微微笑了一下儿,她的微笑还是那么的勉强,我急于需要一种恰到好处的状态,我想我到底该怎样对她才好?

“路没有尽头。”陈爱看着那条路,若有所思。

风穿过她冷静的容颜、穿过我们之间相隔5800万光年之遥的微妙缝隙。乌黑的短发千丝万缕的贴在她虚掩着思考着的眸子上,我隐约看见了时光的影子的微笑一晃而过,那微笑是什么?

“我知道那条路通往北京。”陈爱一字一句的说:“但路没有尽头。”

我以为陈爱的话里充满着暗示,她在暗示我路没有尽头,我们将永远走下去,我们没有尽头。

我显得很安祥。多闻到她身上有一股令我沉醉的樟脑的味道并参合着一股陈旧的发香,我被这种气味打动,我身上的某个不祥的部位微微颤了一下儿,我痴迷的注视她俯瞰远方的侧脸,她的表情冷冷的,我什么冷得那样迷人呢?她的双唇厚厚的,没有涂唇膏,看上去有些干燥,唇纹不均匀的排列着,光光的亮亮的红红的,我有想起了那一瞬间时光影子的微笑,我真想知道那微笑究竟是什么意思?它到底有没有恶意?

于时我轻轻的吻了她,我知道了那一瞬间的微笑,那微笑毫无态度地含在我的口中,顺着我滚烫的血液,飘向我忧伤的内心深处。它会不会停下来?我会不会停下来?会不会停下来?

我憧憬着我们的未来,我们将一路并肩走去,我们会在北京停驻四处游览,然后在天坛前或者随便什么美好的东方合个影,北京会保佑我们的爱情海枯石烂地老天荒,然后我们启程,我永远跟随着她,跟随着她开始我们一生的旅行,就像如今老狼在他那首《流浪歌手的情人》中所唱到的:

                       “我只能一再的,让你想信我

总是有人牵着我的手让我跟你走

  在你身后人们伟说中的苍凉的远方

  你和你的爱情在四季传唱…… 

在我的记忆里,终生留下了陈爱那种陈旧的发香,随着我这种嗅觉的愈演愈烈,我看见,陈爱那颀长的背影浮在那条正在施工的黄土路上,向那遥远的无端之端永远地飘去……

我记得陈爱对我冷冷的说:

“咱们分手吧。”

那时候我已不是个好东西了,但我无力施展我的任何伎俩,我以为对待圣洁的女人是不能耍手段的,我只需要与她诚实相待,保持那种君子与君子之间无须言表的默契就足够了、我只需要排除一切不纯的杂念就足够了。

我醉意已去,清醒的意识到,一个圣洁的女人想要离开是拦不住的——除   非杀了她!而刀是用来对付那些我们认为应该以刀相对的有形物质的,我说过,陈爱不是物质,她无形,她只是一股陈旧的发香,她飘在我的梦里。

那是一个残酷的十月,我打了一个寒战,置身于一种比死亡更为准确的虚无之中,我说:

“再考虑考虑吧——最好——再考虑考虑……”……

但是我知道,路没有尽头,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没有问题,就不可能有答案——这样的意识,在我第一次与陈爱独处时便已根植于我的内心深处——我的预感终于发芽了

我抬起头,天空距我很近,天堂沓无音讯,在阴沉沉的天空里,我看见—一道伤痕,我伸出手来,才知道,天空依然高不可及,我低下头,看着六楼下的陈爱,她踏向那条黄土路,我的双脚开始飘了,而我的身体犹如一块焊在地上的铅,否则,我可以顺着阳台飘出去,在陈爱的头顶飞翔,飘向她身后人们传说中的苍凉的远方……

程晶晶站在我身后,我感应到一种熟悉的温度,这温度水汪汪,荡起来像风中的红色丝绸,这块丝绸随风搭在我的身上,弱柔地缠绕着一场清纯的密谋,我开始恢复酒后的迷茫。

丝绸和刀韧一样,也是那么薄,那么薄!!为什么你无力将我划伤——我需要流血——我需要在流血的时候有一个疗伤的地方。

“我需要善意的伤害。”我说。

“我们出去走走吧。”程晶晶双臂环绕着我:

“外面有风,醒醒酒吧。”

“我不想动,阳台上也有风。”我说。

“听我的,出去走走吧,这里的风是死的,外面的风是活的。”程晶晶的疾很有诗意,我感动了。

程晶晶挽着踉踉跄跄的我,我无心看风景,就只管跟着她慢慢的走,风吹得我脑仁儿疼,并且头大如斗睡欲大增。

“还要走多久?”

“累了吗?”程晶晶停下来问。

“早就累了。”

“那就不走了。”和晶晶顺从地说,语气有点儿不像她,到像一个大姐姐。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我的内心痛苦极啦!

“我心累。”

“那就抱抱我吧,闭上眼,什么也别想。”

程晶晶的语气越来越不对劲儿,我看看四周,才知道我们已经走了很远,我们站在一个偏僻的河畔,在半醉半醒之间,看着程晶晶叛若两人的严肃表情,意识到我们的状态正在蓄意间发生着质的变化。

这个偏僻的河畔于程晶晶而言是一道伤痕,——这里是充满着伤感情绪的“旧地”,很久以前,程晶晶就是在这里第二次大嘴巴扇我的。

我没精打采的点了一支烟,旁若无人、趔趄着去晃摇一棵细瘦的柳树,我很想好好听听那些柳条们相互磨擦的“沙沙”声,这时,我敏感的直觉得到了毋庸置疑的验证。

程晶晶那双细弱的双膊从我身后抱抄过来,她抱得很紧,我有点儿喘不上气来,我强作镇定竭力让自己理智一些,我没敢轻举妄动,我一动不动的站着。

我闻到了荒草与腥淡的河水的混杂气味,这样的气味在我的记忆里总使我联想到不幸和不幸中的万幸;我看见天空繁乱的堆积着厚厚的云层,并且有凄宛的风从荒草间从柳条间从河面上从我的耳畔偷偷掠过,这样的视觉这样的听觉在我的记忆里总使我联想到失恋和失恋中的失恋。

程晶晶的双手紧紧摞着我的肚子,仿佛她要把我的肠子肚子心肝肺统统挤出来,我心想你快一点吧,把我的肠子肚子心肝肺统统掏出来,往河里洗一洗涮一涮捋一捋抖一抖我才好受啊!

程晶晶把脸贴在我的背上,她的温度只能使我冲动却不能将我打动,她身上没有那种令我迷醉的发香,她没有“陈爱”这么动听的名字,她的肌肤是雪白的而不是浅棕色的……

程晶晶听见我充满酒气的声音在我背上空洞地响着:

“你比我好不到哪去你也喝了不少吧?”

程晶晶好像是哭了,她在啜泣。

“我就喝了几口,我就是清醒极了。”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在如此忧伤的时刻,和一个女孩儿两相情愿科学的“整”那么一下儿不需要理由吧?我很忧伤啊!我想——顾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我抓住程晶晶的手,我们一起往程晶晶的家里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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