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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得不轻(13-14)
高鹏·风过竹疏 发表于 2006-10-18 22:11:00  

高鹏1999年的长篇小说《病得不轻》13~14

13

我为什么要偷小脚老太太的瓜籽?

我的抽屉里还锁着我当年“焚书信坑往事”时遗漏至今的一本日记,在19891124那天,有一段记录,我将这一段原文抄录下来——

“我想我醒不过来了,我睡觉的时候就做梦,白天也做,我快没有了。”

我一切敢于自诩的东西都输光了,比如,高兴什么的,上帝给我那些东西是让我留着慢慢输的,足够我输到老的,我还这么小,就没有了,已后也没了。

我们为什么‘分手吧’?你讨厌我!我就一贫如洗了。

一贫如洗的时候我害怕照镜子,我想到人死了都把屋里的镜子盖住,说鬼害怕镜子。

一有人在后面喊我,我就想告诉他:‘死了!’我经常对自己这么说。

我能活到15岁已经不容易了,应该爱到表扬了!

现在我有些坚持不住了!陈爱!救我!我快死了!”

后来我终于一点儿也坚持不住了!我面对着两条路,一条路是灰色的:站起来,继续;另一条路也是灰色的:睡下去结束!

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我躺在一个偏僻的河畔,我想起我和程晶晶来过这里,我那天对程晶晶说过“我心累!”时我是多么的痛苦!那天程晶晶对我说:

“那就抱抱我吧闭上眼什么也别想”

怎么就没看看她的表情呢?现在就算程晶晶守在我身边,我想抱抱她都抬不起头来了——我已经喝下了整整的一瓶安眠药片儿了。

我静静地躺在那条僻静的河畔上,我很冷,风从我的脸上吹过,我的眼泪慢慢的滑落,在瞑瞑之间我终于看见了那个秘密的山洞,我身体动一动就飘起来了,我的身体像羽毛那样轻飘,我飘进那个能让我永远睡下去的神秘的山洞,我是那么清楚的看见了那串因惊恐而遗落在洞中的英文单词——桔子——orange !我绝望的惨叫了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我睁开双眼看见我重生时第一缕阳光时,我还以为到了天堂。渐渐地,我的眼睛适应了阳光,我才知道我躺在医院里。医院的墙壁雪白雪白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羞答答的花,就像冰清玉洁的陈爱。此外,除了医院里的那股子药味儿,我还闻到了清晨里在大街小巷中飘满着希望的味道,这味道像露珠一样晶莹,这味道让我想起了自己,我是不应该绝望的,这么年轻就绝望,太便宜陈爱了!

我曾经可不是为了陈爱而绝望的。但我可以为了陈爱而不去绝望,因为我想到了“荒谬”——既然所有的人都生活在荒谬里,也就谁也不荒谬了。

我想我还很年轻,我还有一线生机让自己暂时获得我所希冀的满足。

上帝之所以仁慈,在于他总能让我们看见一线生机;上帝之所以残酷,同样在于他总能让我偿看见一线生机。有如我捏着空拳,装出一幅手里有食物的样子去引诱一只饥饿的小花猫,在我们得逞的时候,它才知道自己受了骗。

现在生活正捏着空拳,引诱着全人类。不过,我自认为我最终不会有受骗的感觉,因为我早就知道啦!当务之急,我要做的事情是:脚踏实地、任劳任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向那只空拳靠拢。之所以我不让自己一下子窜向空拳,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成熟了,我似乎有了一些责任感。

我的责任感是这样的,我要装模做样充满希望的活下去,为了让生我养我的父母随时知道我仍在没囊没气的活着,不管我快不快乐,只要我活着就好。我就像菜地里的一棵葱,油绿油绿的吸着土里的臭大粪。另外,我还要努力让自己落在一位陈爱的手里,等着她把我剥干净,一段一段的把我切成沫儿,在一点一点的被陈爱捏起来放入生活的炒勺里炝一下儿锅,在品尝到失望的时候为陈爱在枯燥的生活中寻找我们俩人的满足感。在那个时候,我仍不可以绝望,因为我们将会有一个用来骗取老人开心的小冤家,我们要聚精会神不择手段的把他培养成有用之材,让他未来的荒谬比别人看上去华丽一些。到那个时候,我还是不可以绝望,因为他还没能找到自己的陈爱,当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陈爱,在荒谬的生活里堂而皇之自我感觉良好时,想必我和陈爱已经老得吃嘛嘛不香干嘛嘛不行啦!到那时,我想我已经老昏了头了,我早就忘了什么荒谬什么绝望了,我们的共同信念无非是朝朝暮暮搀着扶着,多吃点儿好的、少生点气、多煅练煅练身体、勤往医院跑跑,尽量的多活几年吧!

现在我不知道陈爱在哪儿,她到底是不是在等待着我,与我携手走入生活的空拳?无论如何,我决不能绝望。

曾经有一个陈爱她不乐意让我落在她手里,她可能认为我这根儿葱不绿,那就是她傻逼!其实整根儿葱上最好吃的是白色的那一段儿!

还有一个程晶晶,我却不乐意让自己落在她的手里,因为她傻聪明,她经常一惊一乍一点儿也没个安份劲儿。这就造成了我情绪的危机,在我的记忆里总能把陈爱与程晶晶分得一青二白。我是这么的混,偏偏在这件事上混不起来,我命苦啊!

当初程晶晶“勾引”我的时候,她坐在我身边招一把撩一把地不老实,搅得我没法听老师讲课。好在程晶晶脑瓜儿机灵学习优秀,她天生就是学习料,没见她怎么听讲,学习成绩也不受影响,还可以替我写作业,我背着书包上学去,根本就不是学习去的,因为我不喜欢呆在家里,我呆在家里跟我妈在一起心情不愉快,我妈脾气一上来,一嗓子吼去,连煤气罐都跟着“嗡嗡”响半天,而且没有规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吼那么一嗓子,吓得我心跳跟发疯似的。现在我这么大了,还能听见她跟我喊,我妈总说她“更年期”一过去就好了。其实据我的亲身体验,我二十五岁了,她也更年期“更”了二十五年。

在我的印象中我妈就是这样的,她让我给她递东西,我不知道放在哪里,随口问一句:

“放在哪儿呢?”

她的回答往往是气呼呼不奈烦的样子。

“找!”

这时我就有点发惶,我一发惶就满眼冒“金花儿”。我没头苍蝇似的满屋儿乱转一番,我妈便开始抱怨,我转得她眼晕,可我还是没发现目标儿,我的心更慌啦!

“哪——哪儿呢?”我心存饶幸的再问一遍。

这时,想必她是该大叫了,她瞪着一双爆怒的眼睛,含糊地向某处横扫一下儿!

“那不那儿了吗!小门儿里!“

我的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啦,因为我看见她横扫过的地方是一个木柜子,木柜子上有三个小木门,我的脑袋也变成三个了,而且三个脑袋在打架啊!

“哪——哪个小门儿?“

这样,她一定会用最大的尖嗓门儿吼起来!连窗户上的玻璃都随之颤动。

“在我头上顶着呐!“

我的心就疯也似的狂跳起来,我六神无主七窍生烟手脚都不知道往啊儿放,我看见她头上只有头发嘛!

    还有一件事在我的记忆里非常深刻,同时给我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小时候我妈让我去买一包黑瓜籽,我跑到附近一家食品店,售货员是一位又白又瘦颧骨又高的大眼睛女人。她告诉我说黑瓜子没有了,劝说我买白瓜子吧!一样好吃,而且人吃了骨头会更硬。

大人总是比我们小孩子懂得多的,我斗胆自己拿了一回主意,买下了一包白瓜子,美滋滋地跑回家,我觉得没什么嘛!反正都是瓜子嘛!我妈打开瓜子的纸包一看,顿时火冒三丈。

“我让你买白瓜子了吗?退了去!”我妈气冲冲地把瓜子往桌子上一拍,不理我了!

我又惶神了,我把瓜子从桌子上拿起来,却怎么包也包不上,急我出了一头的大汗。

“我——我包不上。“

“想办法!”我妈一甩手,没好气儿的说。

无奈,我只得捧着包得别别扭扭的瓜子往那家食品店跑,我找到了那个又白又瘦颧骨又高的大眼睛女人。

“阿姨,我妈说——不要白瓜子,让——让我退——行——吗?”我几乎是带着委屈的哭腔向她哀救。

那女人吐着瓜子皮白我一眼:

“谁让你买的?”

“您——您让我买的啊。”我快要哭出来啦!我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啊!

“我让你死去,你死吗?”

我终于委屈得哭出来了,我说好阿姨求求您啦退我钱吧我妈会打我的啊!

“你妈打你?”那个女人笑着对我说:“我可没让你妈打你呀。”

……最后,我只能把那包白瓜子藏在口袋里,我不敢回家,我跑到了另一家食品店里,我壮着胆子瞄上了一个盛满了黑瓜子的大竹笸箩,上面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包好的黑瓜子,但我个子太矮了,我知道我不可能踮着脚尖儿去偷一包瓜子。在我彻底灰心之季,我看见一个小脚儿老大娘买了一包,大娘将那包瓜子放在蓝子里,我兴奋得几乎的跳了起来,我的机会来了!

我在人群里跟上了那位老太太,我已经抖作了一团,我紧张而害怕的心情不雅于一个面对屠刀的死囚,我汗流浃背的偷偷东张西望,我把手哆哆嗦嗦(我浑身都有在哆嗦)的伸向老太太的竹篮子——终于偷窃成功!

我从混乱的人群中逃命似的钻来钻去地跑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跑得那么快,边跑边扔掉了我口袋里的那包白瓜子,我的心怦怦的跳着,我浑身的每一个汗毛孔都在一张一合的疯狂的颤抖……

我生平唯一的一次偷窃行为是由一个又白又瘦颧骨又高的大眼睛女人一手造成的,我每天都有会梦见警察来抓我、梦见警察叔叔把我关进一个小黑屋里等着枪毙!那一年我六岁。

我永远记住一个又白又瘦颧骨又高的大眼睛女人。所以我最仇恨这种相貌的一切女人,在我的意识里,这样的女人最坏最不善良!以至我长大后,有人为我介绍过一个女朋友,那女孩其实挺漂亮,并且对我一见钟情,我压着性子陪她干转了半天儿,最后对我的朋友说:

“不行!”

“为什么?”

“我讨厌她!”我说。

“她哪儿不好?”

“她不善良!”我说。

我说她不善良,就是因为她是那种又白又瘦颧骨又高的大眼睛女人。

14

女红卫兵站在房上

程晶晶坐在我身旁

我妈还是非常疼爱我的,这是我长大后才明白的。我从小呆在家里,总想往外跑却跑不出去,不是整天面对我妈就是被一个人反锁在家里面对自己的糊思乱想。呆在家里,我处于“等待某种可怕事件爆发”的状态惶惶不可终日,我整天提心吊胆缩脖端肩贼眉鼠眼蹑手蹑脚的盼着上学。

我在学校里不必提心吊胆的活着,不必等待着某种可怕事件的爆发,相反,我可以耀武扬威,看谁不顺眼便揍谁一顿,不但有程晶晶陪我胡作非为,还有陈爱供我朝思暮想,很刺激呀!

我的左伶右舍都知道我是个好孩子,有时听见他们教育自孩子时说什么你看人家谁谁谁多老实儿往哪儿一坐不言不语的!我听了便偷着乐,心里说:

“我比你们孩子可坏多啦!”

这种名声在我奶奶的左伶右舍之间便完全相反,他们都清楚我从小儿什么样。

小学时,赶上寒暑假,经过我妈批准,我用一个网兜儿带着换洗的衣服,坐在公共汽车里感到无限幸福,下了车撒了欢儿地往我奶奶家蹦。我奶奶从不打我也从不骂我,而且处处护着我,我当然爱我奶奶爱得发疯,我神经兮兮的抡着网兜儿猴儿蹦似的在胡同里飞奔,人们一看见我来了,全大呼小叫的奔走相告,充分体现了广大群众的团结友爱是坚不可摧的。他们分分把自己的孩子急着往家里拉。外面有什么衣服呀、绿豆呀、咸菜干什么的全被收起来啦!连自行车都找不到几辆,居委会老太太跟我奶奶开玩笑:

“我们天天动员大家注意火灾隐患、保持胡同整洁,跑细了腿也不见成效,您孙伙计一到——得!立马儿解决啦!”

常言道,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你们不是把外面的东西全收起来了吗?房子呢?房子拆不拆?

小时候我有上房的嗜好,房顶子是我最现实的仙境,房顶子给了我一种极大的安全感,没有谁能具备我那种灵活瘦小身轻如燕的体魄,我像燕子李三一样在各家房顶子上飞来窜去扰得四邻不安。他们坐在屋里时常能听见自己的头上“叽哩咕噜”响一通,正在吃饭的人的碗里还可能得到一块“天赐”的土坷拉,等他们从屋里窜出来,我早窜到别处去啦!有一点他们绝对放心,我从不偷东西;有一点他们非常担心,担心自己的房顶被我踩漏。

房顶子是我的自由王国,还能捡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小东西,比如玻璃球儿、暖壶塞儿、空子弹壳什么的,有次我捡到一条月经带儿,把它顺着烟囱口溜下去,使得那户人家的屋里充满了一股子骚臭味儿。顺便补充一下,我奶奶家那一带的平房顶部非常结实,是平的,还了铺一层厚厚的油苫,尤其在不太冷的日子里,阳光晒上去热乎乎的,我常常端着一碗饭爬到房上去吃,吃完了躺下来睡一觉,舒服死啦!

有一回我差点栽了,这件事值得一提。

那日我刚爬上一家人的房顶了,便看见一个巨大的镜框立在房顶上正好跟我打了个照面儿,镜框里镶着一幅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站着一个身穿军装、手举红宝书、腰扎皮带、胸前挂着毛主席像章的一脸严肃的年轻姑娘,我看这姑娘很是面熟,我一脚蹬着墙,一脚踩着老槐树,双手扒着房檐细细辩认。我突然心惊肉跳脚,腿肚子一发软,险些摔下去。

照片儿里的姑娘不是别人——是我妈!

明摆着,这是冲着我来的,逃这么远还让我妈管着我!一气之下,捡了个破铁,把那户人家的烟囱口给扣上了!

我奶奶的左邻右舍对我的评价是——猴儿儿都招一把!

在学校里,老师们对我的评价是——早晚挨枪籽儿!

在幼儿园,我把园子里的塑料尿盆儿一抛千丈高,在一个小妹妹的美眉上开了个三角儿口子,阿姨们的评价是——孙猴子转世吧?

我妈给我下过的定语我早提过——天生一个二百五!

我爸总是在抱怨——倒霉孩子天生跟别人不一样,我们养了个怪物。

我虽然大眼睛双眼皮明显随我爸、翻鼻孔通鼻梁明显随我妈、又黑又硬的头发明显随他们的共同发质,但他们的共同疑惑仍然是——这孩子随谁呀?

还是我奶奶最英明,她老人家的评价我喜欢——孩子嘛!不淘气的成不了材料儿。

最后,程晶晶为我总结到——坏透啦!

程晶晶明知我坏透了,还勾引我,说明我正合他的胃口,鱼找鱼,虾找虾,王八专找赖蛤蟆。谁知我这条赖蛤蟆偏偏盯上了陈爱这只白天鹅,既毁了自己,还毁了程晶晶,这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在中学,我们学校有一个跟我一样坏透了的混蛋小子,他比我大一届,我们俩也是臭味儿相投,干起坏事来心领神会,配合默契。辟如在过年的时候,他陪我一起去报复我的一位小学女老师,我每年必报复她一回。我一向特别记仇,凡是被我恨在心里的人,全都记在我的本子上。

我们大晚上摸到她家门口,他负责在老师门前使出吃奶之力屙一滩热腾腾的臭屎,我负责把一枚“电光爆竹”的药捻子接长一些,然后将爆竹顺着热屎尖儿插进去,在我点燃药捻儿时,他负责在老师大门上狂踢乱砸,而后我们撒脚跑到不远处一个胡同口探头探脑的暗中窥视,我们看到老师愤愤的拉开门,狐疑的东望西望,“砰”的一声闷响,我们哈哈大笑的仓皇鼠蹿——我的那位小学老师,想必已是满脸满身的热屎渣子啦!

就是这么个跟我“出生入死”过的混蛋小子,和我趁课间休息时凑在厕所里抽烟,他吐出一口浓烟,用胳膊肘拱我一下儿,朝我虚乎着小眼睛坏笑。

“你边上那‘小盖母儿’——不错!”

“小盖母儿”是我们这个小圈子里的黑话,指非常漂亮的女孩子,直译就是——盖了帽的小母儿!

我挑着眉毛瞟着他:

“怎么着?有想法儿?”

“你直告诉我你们俩怎么意思吧。”

“我们俩没意思,可意思摆那儿了——铁!”

“嘛叫你妈的铁,你别占着茅坑儿不屙屎啊!”

“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吧?”我跟他装傻。

“能不能借个亮?”他用胳膊肘再次拱拱我:“帮我意思意思?”

 我用拳头捣他一下,笑起来!

“这多痛快!行!我试试看吧!她没意思,我也没辙啊咱说好了。”

说到这里,上课铃响了,我们把烟蒂往茅坑里一弹,一齐往教学楼里跑,他边跑边跟我纠缠。

“什么时候办?”

“上课就办,下了课你听我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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