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鹏1999年的长篇小说《病得不轻》15~16
15
表叔是“泡妞”老前辈
我这人到底坏到什么份儿上,我想起来,就全明白了。
我坐在程晶晶边上,我们俩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属于自由部落,干点儿与课堂无关的小动作很方便。
程晶晶翻看着书箱里一本《汪国真诗集》。在那个年代,我们这些容易受骗的热情而可爱的傻瓜们普遍争读汪国真等煸情之流,动不动便在日记本里呢哝一段“山朦胧/树朦胧/唧唧秋中正呢哝”……时不时还甩出一句:“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之类像性高潮一样的愚话。
我不喜欢这些像阳痿一样软了吧唧的句子,我喜欢硬挺挺勃起着的狂话,如我在一份交待“群架事件”的查讨中写到的一句:
“东风吹,战鼓擂,这世界究竟谁怕谁!”
我把手往程晶晶大腿上一拍,一幅无赖样,程晶晶把视线从汪国真的诗句里抽出来,甩了一下头,虚着灵通的眼睛挂着一丝坏笑瞅着我那只冒犯的爪子。
“光天化日啊——吃什么药了?”她声音轻轻的,夹着一股甜甜的香味儿。
我套用了一句汪国真的诗,我记得我那时读“闲书”的记忆力惊人的好,不论小说还是诗歌,只要读上一遍,你挑上一句,我都能把下句接下来,而且极少有差错。
“星星在每一个夜晚来临,候鸟在变幻的季节回归,却不知,该是等待呢还是寻找——那心中的玫瑰啊!”
我的手在程晶晶腿上轻轻游憩摩挲着,看上去她毫无反感情绪,小脸顿时红上来了。
“谁是玫瑰?”她羞涩地笑着,红红的嘴唇轻轻翕动,声音蚊子一样轻。
“你——呀!”我说。
“谁在等待谁在寻找?”程晶晶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换了一只手在程晶晶腿上,把在厕所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程晶晶听罢,把我的手从她腿上拔开,脸也不红了表情也不羞涩了。
“就他?没戏。”程晶晶摇摇头说。
“人家哪儿不好啊!”我假么三道地说:“就一口咬定了?”
“没戏就是没戏。”程晶晶倔倔的说。
“我总得给朋友个交待吧?”
“你告诉他,”程晶晶倔倔的翻过一页书,不奈烦的瞥我一眼:“——我看他别扭!”
我偷着笑了笑,有病似的干咳一声,把手再次放在她腿上。
“你看谁不别扭呀?”
程晶晶脸又红了,沉默,眼睛盯着书。
“看我别扭吗?”我深入主题。
程晶晶低头笑,不说话。
“这样吧,我替你挡架,你没意见吧?”我的手在程晶晶腿上用力按了一下儿。
程晶晶还低着头,还是笑,还是不说话。我已经心知肚明了:
“到底——有没有意见?”
程晶晶忍不住“噗嗤”乐了,故意不奈烦的翻过一页书,笑着应付到:
“哎呀烦死了,没意见每意见!”
“真没意见?”我明知故问。
“装?跟我装?”程晶晶乜眼瞄着我说。
我用手在她腿上狠拍一下儿:
“正和我意!”
程晶晶忍着笑,牙咬着下唇,歪着头瞄着我。
“横刀夺爱?”
“千金不换!”我色眯眯地朝她笑。
程晶晶咬着下唇,忍着笑,狠狠的在我手上拧了一把。
“坏蛋!”……
下了课,我那位哥们儿还在楼下美滋滋的等着我呐!我和程晶晶手挽着手暗送秋波眉来眼去的下了楼,看见他,我便扯着脖子向他笑着嚷嚷起来。
“够朋友吗够朋友吗?你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吗?你说你规矩吗你?
那哥们看着我和程晶晶亲密的样子傻愣了半天,等醒过闷儿来也扯着脖子跟我喊起来。
“大骗子!原来你是个大骗子呀!“
他做出要修理我们的样子,捋胳膊挽袖子向我们笑骂着迎过来。
我和程晶晶齐声大笑,调头便跑,那哥们骂骂咧咧的在后面追。
“大骗子呀大骗子!抓住前面一对儿大骗子!“
在这里,我如此搞定了程晶晶。
我搞定了程晶晶,但程晶晶搞不定我,这是很令我失望的憾事。
我从不认为我们俩第一次闯翻,是谁抛弃了谁的关系。我们即便闹翻了,也和往日无甚区别,我们天天坐在一起在桌面下边儿“招猫踢狗”的还不够吗?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里,有时间我便把程晶晶往我那哥们儿的表叔家里领,那位表叔是某一带名噪一时的“花花公子”,后来娶妻生子便开始安份守已的过平静的生活,我们的表叔很是关心下一代。
将近快四十岁了,看上去像不满三十的小伙子,他高大魁伟,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精力充沛,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声音浑厚,深遂的目光里有种血一般鲜红的激情,隐隐绰绰的在你薄弱的意志里晃来晃去,像催眠一样令你有随时昏倒的可能。表叔年轻时酷爱读书,曾梦想过成为一名作家,但投出去的稿子无一幸免地石沉大海,不得不放弃他的文学之梦。但表叔那种浓茶般既苦涩又提神醒脑的颓废文人气质毫无逊色。
“充分享用你现在的资本吧!年轻人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漂亮的姑娘是属于你们的!”
表叔说完这番话,顺手拉开他身后的一个抽屉,我看见那抽屉,触目惊心——那是满满一抽屉的“保险套儿”啊!表叔对我说:
“女人就是保险套,把她们套上!”
表叔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保险套,因此我这个常在河边走的人还真没失过鞋。
后来我得知,表叔所在的单位是生产保险套的,表叔连点炉子都用保险套来引火。众所周知,那东西有油性,烧起来火势熊熊而且安全;众所周知,表叔的单位最终由于严重亏损而被迫停产,我们的表叔也跟着下岗了,蹲在马路边儿上摆起了“残棋”,收入不菲,每月还能通过种种关系领到190元的失业金,这说明我们生活在社会主义的体制中是无比幸运的!
我领着程晶晶到表叔家,表叔先与我们寒喧一番,而后借故出去了。我和程晶晶独处在一间有床的房子里,我们之间便降临了一种无所事从的、大概应该被称之为孤独的感觉吧?没有办法,只能顺势性致冲冲地整在一起来溶化这种孤独的感觉。
如果我的记忆到这里没有出现偏差错乱的情况,我记得程晶晶在我之前已经不是一块无人开垦过的荒地了,因此我毫无愧疚之心。程晶晶跟我那么好那么好,平时藏着也是藏着,闲着也是闲着,既然鞋已经湿了,不如就痛痛快快地下河去趟水吧!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悲凉?人生苦短,草木一秋,及时行乐,何乐不为呢?
16
把文人的儒风发展到床上去
程晶晶总是呲牙咧嘴哭爹喊娘做出痛不欲生在劫难逃的苦像,我就觉得她是在跟我装紧的——她有多疼,我还不知道吗?而且我当初有点儿包茎,我可比她痛苦多啦!用的着跟我来这套吗?我本来就做贼心虚,她再唯恐他人不知的闹下去,我情绪好得了吗?我不得不警告她:
“消听点儿行不行?”
于是她就消听了,改成又咬牙切齿又倒吹凉气又咽干唾沫的沉吟,仿佛她回回都是第一次,回回被我破了身。后来我问她真疼假疼,她苦着脸告诉我:
“真是。”
“真的你还不躲着点儿?”我咬着她的脸蛋子问。
“好好想想?烟味好闻吗?”程晶晶反问我。
我客观的想了一番,回答:
“确实不好闻。”
“不抽行不行?”程晶晶追问。
“不行。”
“酒辣不辣?”
“辣。”
“不喝行不行?”
“不行。”
“我脏不脏?”
我抱紧程晶晶,咬着她的唇怪声怪气地回答:
“够他妈脏的。“
程晶晶挣开我,搂着我的脖子,咬住我的耳朵,一股湿潮的热气令我浑身骨头发酥。
“那你他妈干嘛不躲着点儿?“
我兴奋起来了,反身将她粗暴地推到,扑将上去扭作一团气喘虚虚。
“我他妈有瘾。”我一通狂啃乱吻的呻吟着。
“我们死在一起吧!”程晶晶说。
“找人把我们俩就这样活埋了吧!”我说。
——“你太野蛮啦!”……
——“顾不了那么多啦!”……
程晶晶旁敲侧击夸过我几回,我这种人一夸就找不着北了,还特别喜欢逞能,有点儿蹬鼻子上脸,力求尽喜尽美。我一边和程晶晶激流勇进生龙活虎一边在心里默背唐诗宋词——那时我正犯着混呐!
古人云:“诗文之体,得秋气为佳;
词曲之体,得春气为佳。”
我续曰:“交合之体,得儒气为佳。
如果程晶晶夸我节奏跳跃柔韧有余,我便知道我当时默背着的是宋诗;如果程晶晶夸我韵致明快舒卷流畅,我便知道我当时默背着的是唐诗。
“既有风度,又有力度。”是程晶晶的原话,她喜欢,我也喜欢,我便心花怒放不知贵姓了。
于是我抱朴守拙,下行武夫之势,上营骚客之思,真及君子随波而不逐流,我如一部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的运转,同时消缓了包茎之苦还起到延时之效,我于迎风破波中得意的暗想:
“古有关云长刮骨对弈,今有我交合吟诗止痛。”
我和程晶晶整在一起,一是为了溶化孤独,其次是为了逞能,在这一方面,我对程晶晶挺自私的。每和她俗过一次,都如一位老人在银行里又续了十块钱一般心生窃喜之情,总觉得干一次赚一次,我真对不起程晶晶空虚啊!我混啊!
如果我告诉她我和她俗在一起时态度不端正,一边整着一边在心里想着“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她一定会伤心的……
那天在表叔家,俗着俗着,我就一动不动的停下了,我趴在她身上呆头呆脑,干张着嘴直着眼愣起神儿来,当时我正背到:“水风轻,菽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下边儿什么来着?就过不去了,我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程晶晶在我后背猛拍了一拍掌才把我拍回来,我看着她柳眉倒竖一幅南柯一梦之像。
“想什么呐!”程晶晶纳闷的问。
我歪着头咬着牙拧着眉倒吸着凉气,然后看着程晶晶红彤彤的脸蛋儿。
“遣情伤……下面什么来着?”
“什么——什么‘遣情伤’?”程晶晶更纳闷了。
“柳咏有一首《玉蝴蝶》你会不会背?”
程晶晶又是在我后背犯拍一把掌,一脸雾水:
“犯什么病啦又!”
程晶晶这一巴掌拍得漂亮,一下子就把下句给拍出来啦!
“噢,对啦!”我兴奋地自言自语:“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我憨笑了一下儿,心满意足的继续俗将开来。
我们俩躺在床上精疲力竭地歇着,谁也不说话。突然,程晶晶一咕噜坐起来,我不知出了什么事,被惊得也一咕噜坐起来,我们俩面面相视,程晶晶怒发冲冠,扬手就狠抽了我一个大耳光子,抬腿就给我来来个飞踹,毫无防备的我狼狈地滚下床去,我从地上爬起来,怒视面目狰狞的程晶晶,火儿不打一处来!
“你他妈干嘛!”
“你心里明白!”
程晶晶气横横要哭的样子,我也恍然大悟了,抑制住窝在心里的火气,听着程式晶晶在梳理头发衣服时指桑骂槐自言自语,我知道自己挺他妈没味儿的,也没法儿跟她解释,你让我怎么解释呢?我说“晶晶我一定积极改造思想把精力一心投入到小腹以下的斗争中去。”?
——我看见桌子上有一把锃光白亮的水果刀,就在程晶晶触手可及的地方——算了吧!啥也不说了吧!
“什嘛东西呀!什嘛东西呀,你!”程晶晶打开门:“跟我来这一套!”
——砰!程晶晶摔上门——走啦!
半个多月过去了,程晶晶和我,我们俩谁也不搭理谁,互相端着个劲儿,用我们正在流行的一句嘎语讲就是“满心乐意浑身皱巴儿”。
我趴在课桌上带死不活昏昏欲睡,歪着脑袋窥视程晶晶。她把敝开的语文书立在桌面儿上作认真听讲状,其实语文书里还夹着一本被传得破烂不堪的“薄册子”。
这本薄册子我认得,是我们学校几个坏小子凑在一块儿收集的《新笑林广记》,全是流传在私底下的荤笑话,蓝皮线装、手写隶书,竖版左翻的32开半文言仿古本,执笔者名曰“没这人”。
在当时一小撮的“自己人”中,全知道究竟有没有“没这人”,最清楚的莫过程晶晶,装订这本书的针线活儿出自程晶晶之手,她还提供了一张蓝色“晒图纸”做为封面儿,“没这人”就坐在她身边。
《新笑林广记》如今以不知去向,我思书心切,请私藏此书之人尽快与我联系,我也好去找出版商谈谈,我将不胜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