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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鹏1999年的长篇小说《病得不轻》19~20
19
还是撑不起来的紫花伞
还是爱不起来的程晶晶
我和程晶晶约好在那个星期天出去转转的,我出门时才发现天空阴沉沉的,我预感到今天会有雨,我的心莫名的颤了一下儿,突发奇想——和程晶晶依偎着走在雨中,由我撑着一把伞,是一件多么令我感激的画面啊!我兴冲冲的跑到自由市场,在一个卖百货的摊位前买了一把折叠伞,许多年以后,我仍然在雨中淋着,淋得像个落汤鸡,我手中仍然拎着这把伞。
我特意选了一把蓝紫色的,绘着墨绿色枫叶图案的花雨伞,我心里幻想着,程晶晶将头娇滴滴的靠在我的肩上,我撑着花雨伞,伞外飘着如丝的细雨,程晶晶表情恬静,她的微笑湿露露的像清晨的露珠一般纯美亮丽,我闻着她头发中一股“情定今生”的味道,心满意足地深吸了一口气,我开始向她讲述我幼年时的那间9平方米小屋、向她讲述我那些永远也解不对的数学题、向她讲述那个我永远也背不下来的“桔子”的英文拼写、向她讲述我那间小屋里唯一的一扇镶着铁笼子的小窗户、向她讲述笼子里的那张哭丧着的脸、向她讲述那个因为会写许多汉字而激怒我的小男孩儿……程晶晶安静地听着,缓缓的点着头,她的表情像我一样哀伤,程晶晶一定会停下来,用恍然大悟的目光望着我。
“原来你的内心是这么忧伤啊?你干嘛故意把自己搞得像个流氓呢?”
程晶晶这么一说,我鼻子就酸了,我哽咽着,含着滚烫的泪水。
“你愿不愿意,让我,以本来的面目面对你?我真的,太累了。”
程晶晶认可的点着头,她的微笑像一个大姐姐。“
“你是不是,想哭?你可以哭出来试一试,你没有眼泪吗?我有。”
我咬着下唇,一滴眼泪不争气的落下来,程晶晶伸出手来,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在紫色的花雨伞下,她的脸是紫色的,我想,程晶晶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她会不会也是用虚假的一面来面对我呢?她的真实的身份是不是:陈爱呢?
“我全明白了,这不关你的错,你原本可以做得很好。”程晶晶或者是陈爱用那种完全承认的目光坚定的望着我!望着我!在我看来,被承认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一下子抱住她!我哭了,我们的紫花伞落在地上,雨打在我们的身上,我们抱得那么紧,一阵风吹来,紫花伞永远地消失了,我边哭边泣不成声的:
“我爱你!”
哭过之后,程晶晶或者是陈爱用那双至高无上的玉手擦干了我的泪水,天已放晴,湛蓝色的天边一道彩虹光芒夺目,我凝望着我身边这个女孩儿美丽的脸,我想我的老婆不一定非得是那种浅棕色肌肤的女人……
——以其说是拿着,不如说我是抱着这把宝贝雨伞,内心充满浪漫的憧憬。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便会心满意足的沉下去沉下去。
我坐在公共汽车上,心急如焚的抱着这把宝贝雨伞向程晶晶或者陈爱约好的地方缓缓靠近……
天还是阴沉沉的,老天并没有辜负我,辜负我的是程晶晶。
老远就看见那座汉白玉雕成的“读书少女”,程晶晶坐在高高的洁白的大理石基座上。我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充满感激之情。暗想,怎么她妈的这么巧呢?程晶晶上穿贴体的黑色T恤,下穿紧绷的蓝黑色牛仔裤,脚蹬暂新的白色旅游鞋。我想怎么她妈的这么巧呢!这简直就是很“陈爱”的着装风格啊!
我远远的望见她双臂后伸,撑在大理石基座上逍遥自在,快乐着昂着脸以无所谓的态度傲慢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双腿优美的搭拉着幸福地踢来踢去。我想我们应该把那位“读书少女”从大理石基座上哄下去,让程晶晶的坐上去才合理。
我抡着雨伞朝她大喊着冲过去,她看见我便招着手从大下石基座上矫健地跳下来,我神经兮兮地蹲下身,抱起尖叫着的程晶晶,我手里还牢牢握着那把浮想联翩着的紫雨伞,我下巴颌紧紧顶在程晶晶平平的、暖暖的小腹上,昂头仰望她那无以伦比的脸蛋。
“真她妈的!”我一脸孩子气的兴奋的笑着:“我要掐死你!”
程晶晶一定比我兴致还要高,双臂搂着我的脖子,低着头朝我孩子气的笑,她用那种观察小怪物的目光凝视着我,搭在脑后的长发顺着右肩倾泻下来擦在我的脸上,清爽的发香提神醒脑,还起着壮阳的作用,忽闪着什么样的眼睛来着?噢对啦!你看没看过日本动画片《花仙子》?你记不记得有一个叫“小蓓”的鬼丫头?没错儿!就是“小蓓”那样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比泉水还要清澈!
“你是不疯啦?”程晶晶的声音像涔涔的泉水一样轻而动听。
“有一首诗在这一刻诞生啦!”我诡媚地望着她说:“是献给你的!”
“献给我的?”程晶晶激动地叫:“——好啊好啊!念出来念出来我听听!”
“你像水晶一样透明的水果糖
我要把你含在嘴里
——不嚼……”
“那陈爱呢?”程晶晶不依不饶的劲头上来了,她念出了我曾经写给陈爱的一首诗。
“你像深夜一样深沉的苦咖啡
我要把你含在口中
——不咽……”
我无奈地摇摇头,用诚恳的目光锁定程晶晶!
“别再提她——行不行?”
“抱着我的时候别想她——行不行?”
“我已经咽啦!”
“真咽啦?”
“真的!”
“那股子苦咖啡的味儿还有没有?”
“光剩下水果糖的味儿啦!”
“你这么抱着想要抱到什么时候?”程晶晶把脸垂近我,坏咪咪地笑着:
“叫别人当电影看呐。”
“让他们看!”我目不转晴盯着她。
“累不累,你?”
“不累!”
“不累你哆嗦什么?”
“你烫着我了。”……
我们顺着沿着河的带状公园谈笑风生的慢慢走着,我时不时抬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空,心想:怎么还他妈不下雨?
终于,零零星星的雨点扭扭捏捏地落下来,程晶晶高兴地跳起来,起哄似的望着天空喊:
“好!好!下下下!下大一点……”
我也兴奋异常,迫不及待的撑起伞,我兴奋得浑身发抖呼吸发颤,程晶晶在我前面蹦蹦跳跳的叫嚷:
“好!好!下下下……”
“晶晶这来!”,我急急渴渴望地呼唤着她,在伞下向她招着手:“到伞下来!”
程晶晶回过头来看看我,向我跳过来,抢过我手中的伞,把伞利落地收起来,撒着娇挎住我的胳膊。
“你怎么这么没情调儿呢?还诗人呢。”
我一向对“诗人”这种张扬的称呼持敬畏的态度,我向来是偷偷摸摸写诗的,这是程晶晶知道的。
“你才诗人呢!”我有些不悦:“来!把伞给我。”
程晶晶冲我嘻皮笑脸地摇头晃脑,背着双手把伞藏在身后倒着走路,好像故意引我生气似的。
“不给!”
“给我吧——晶晶!”我伸出手来跟着她,一幅有苦难言之像,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哀求的成份:“下雨啦!”
程晶晶突然一跺脚,停住,我跟她撞个满怀,她伸出手来环抱着我,同样是一幅有苦难言之像,语气里同样有着淡淡的哀求。
“听我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陪我一起淋雨好不好?”
程晶晶就这么抱着我,伞就拿在程晶晶的手里,我的紫花伞就在我的背后,我想回手攥这那把伞却怎么也抽不出来,我还想要说什么,但我的喉咙被一块软绵绵的绝望塞住了,我低下头,我想,程晶晶的要求有些无理了,让我怎么跟她解释?我说“晶晶啊求你了我是个可怜虫求你给我点氛围吧让我好好的跟你说吧!”?
——我想我若这么讲,程晶晶一定会乖乖把伞给我,看着我把伞撑起来,然后顺从地站到我的伞下,依偎着我……
你们觉得有意思吗?强求来的感觉还有意思吗?双方商量好特意制造出来的氛围还能有什么感觉呢!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一只可怜虫!
我并不情愿地,顺从地和程晶晶挎着胳膊,我是一具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轻飘飘的,跟着程晶晶昏昏沉沉的走着,不知不觉的,我们来到“表叔”家,一路上,细雨一直稀稀疏疏的飘着,我内心塞满了沉甸甸的郁闷……
20
第三次就开始卑鄙了吗?
……这时候,那把紫花伞就立在表叔家的墙角儿里,孤独而失望地立着,它仿佛正在朝我无奈地端着肩膀摊着双手表示“无能为力”的歉意,外面的雨大起来了,我的心烦急啦!
我骑在程晶晶的小肚子上,程晶晶衣着还算整齐,T恤衫才刚被我撩起来一点儿,我的脑袋就“嗡”的一下儿大了。
她还像死人一样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着,而我已经开始对程晶晶充满仇恨了,早知道我会对程晶晶充满仇恨,我就不该再次骑着她的小肚子了!
我就是这样一种人,像一只反应惊人迟钝的恐龙——蛇颈龙一样,你拿把铁锥子在我尾巴尖儿上狠戳了一下儿,我还在没心没肺地傻笑着呢,一个星期过去了,可能伤都快好了,我才冷不丁惨叫一声,如果我身上正站着两只叫不上名字的怪鸟儿,它们必定会用肩膀撞撞同伴,咬着耳朵说:
“等着吧!这哥们儿——早晚得绝迹。”然后它们就奸笑起来。
我望着那把伞伤心欲绝,那把伞花去了我整整9块钱啊!这是我奶奶给我的钱啊!对于一名学生而言,那个年代里的9块钱可不是个小数儿,奶奶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把钱给我留着,我抽1.8元一盒的“郁金香”,奶奶却抽3毛多钱一盒的平咀“墨菊”,还逮着机会就偷偷往我口袋里揣钱,哪怕我买两本书读也好啊!我却买了一把毫无用处的伞来!我他妈真是昏了头了!其实凭我当年在校园里的“号召力”,弄个几十块钱并不难,但我不能不为浪费了奶奶的一片苦心而锥心泣血的难过啊!
我听到程晶晶嘤嘤的声音:
“又怎么了,你?”
我把视线从那把伞上移到程晶晶不明咎里的表情上,我沉阴着脸,我眼中释放着杀人利剑一般的寒光,小赳赳早已经软塌塌了。
“我买了一把伞,花了9块钱。”
“9块钱?”程晶晶用奇怪的目光猜测着我,歪头瞅瞅墙角里的伞,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我:
“哪买的?”
“五爱市场。”
“你个大头鬼!”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心里想着的是什么,用那种大姐姐的口吻温情的告诉我:
“你又挨宰了,五、六块钱就能买一把。”
我胸中像是引爆了一个包儿,我愠怒着小声挤出一句恶狠狠的脏话。
“我5你妈。”
程晶晶愣了半天,陌生的望着我……
“你——再说一遍?”程晶晶明白过来了。
“我5你妈。”
“你——再——说一遍?“程晶晶铁青着脸。
“我5你妈!!”这一次我是吼出来的!
程晶晶咬着发青的下唇,猛然醒过来,我想我真他妈不是东西!我凭什么埋怨程晶晶呢?她并没有完全懂我的义务嘛!她一直对我这么好她做错了什么呢?!
我追过去,一把抓住要往外跑的程晶晶,我把被气的要死的程晶晶托回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床上,我想让她听我好好说,我满心自责满心委屈着和她连连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我就是这种操相的!混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
程晶晶异常冷静地抿着紧绷绷的嘴唇侧低着头,斜视着墙角的那把伞。
“你想怎么样?你要90?还是900?”
“我5!”我绝望着摇头:“不是90~900的事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
“你想怎么样呢?”她抑起头来,面无表情。
“咱们心里都明白极了——咱们俩——别再陷下去了。”我终于横下心来说出了我的本意。
程晶晶故作顿悟状,她冷冷的睁着一双不卑不亢的眼睛,长吧一口气,显得很轻松。
“噢——是这样啊——”
然后她儒雅地望着我,脸带一种比哭还要难受的微笑。
“你别觉得欠我什么了,你总是有办法对付我的,该怎么样,你自己看着办吧,可以吗?”
我没有力气再对程晶晶多说什么了,虽然程晶晶很鬼很机灵,但她并不聪明,这是我的私人看法。她以为她看透我了,其实她根本就看不透,我们是跑在一条路上的两种人。
程晶晶说完这番话,她侧着脸,凝望窗外大雨中狂舞的树冠,眼泪夺眶而出,我站在她身旁干巴巴看着她掉眼泪,我知道她不是那种爱演戏的女人,她具备这种挚朴的品质: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从不跟你耍小手腕儿。我知道我是彻底伤透她了,也没脸去安慰她,我自我安慰着:伤透了也好——早伤早痊愈……
此刻,我听见表叔在楼下故意学着外地人的口音哑着嗓子狂喊——表叔的狂喊是我们早就商定好的,只有我知道那是表叔在喊。
“破烂儿的卖!洒瓶罐头瓶的卖!破纸板子破纸盒子的卖!”……
我知道,再有十分钟,表叔就要上楼了——我想我真是对不起程晶晶!这叫他妈的什么事儿呀!我真他妈不是人!
于是,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一句恶心而肉麻的蠢话,这等臭不可闻的话已被无数得便宜卖乖的蠢驴们舔不知耻时哼唧过无数遍了。
“我们——还能不能作朋友?”
“不能!”程晶晶果断的摇头,傲然直视着我。
“你玩儿我一次是你卑鄙,你玩儿我两次是我愚昧,你玩儿我三次是我卑鄙!”
我听着程晶晶如此机智的论调,比挨她一个响彻云霄的“满脸花”还要难受——我彻底傻5了!
一连三天我都没有去上学,我还没有准备好,不知道如何面对程晶晶,我想程晶晶一定会找老师调换座位的。
我漂在外面,和那帮野性难伏的胡朋狗友们标到一起抽烟喝酒、打牌泡妞、抢钱群殴;受了点伤、流了点血、泄了点私愤;这班人马如今都已进去的进去了、枪毙的枪毙了、挨剁的挨剁了、推针管儿(作者注:毒品注射)推死的推死了。唯有我留了些心眼儿、出污泥而未染的幸存下来了。
想一想三天时间也够了,才满心沉重地回学校上课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