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鹏1999年的长篇小说《病得不轻》21~22
21
是谁把程晶晶变成了陈爱?
回到学校,发现学生们看我的神色全都有些怪怪的,尤其几位低年级女生,她们成群结队的和我走迎面,远远就冲我怪异地媚笑,还朝我偷偷飞了一个媚眼,从我身边经过时故意干咳的声音更让我预感到有什么不至伤筋动骨的事情发生了。
回到班里,我才得知程晶晶也没来上学。她的书箱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书箱里原本一团乱的书本被整理得景景有条。抬头环顾教室,发现同学们全在回头看我,我正看见他们惶乱地把视线从我身上躲开。我满腹狐疑的从书箱里拿出一罗子书本,一个封得严严的信封掉出来,这时候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开始讲课了。与我并排的一位女生冲我干咳几声,我看看她,她远远指着我手里的信封暗示我:打开。
不出所料,我打开信,果然是程晶晶的字迹:
“ ……我整想了一夜才决定给你写一封信,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再往下陷了,分手也好,这样,我不会伤得太深,我真的不恨你……我们的分手虽然不怎么好,但使我懂得了很多很多,我可以按照自己的习惯去过以后的日子,你给过我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而我必须要把这段时光忘掉,离你远一些再远一些,我什么也不愿想,你前途无量,只能靠你自己了……请你把日记中写我的那部分全都撕掉吧,我永远不会恨你,对你只有爱,但我不能再作你的知心朋友了,就是一般朋友也不可以了……你的书箱太乱,要改;你抽烟太凶,要戒;你交的朋友都不可靠,要小心……”
我几乎是咬着牙忍着泪地读完了程晶晶的信,我一遍又一遍的读着,我真想哭出来,我想哭是因为程晶晶她不恨我,我想哭是因为程晶晶她把我的书箱收拾得这么干净,我想哭是因为程晶晶她的真、她的善、她的完美和我的自责我、的后悔……
下课的时候,暗示我打开信封的女生告诉我程晶晶退学了!
我的头好像被子釜子劈了一下儿,傻愣了半天。看着同学们全关注地围过来,看着那位女生满脸惋惜之色地用手指点着我“轰轰”乱响的脑门儿,恨铁不成钢的说:
“你呀!你呀!……”……
我一下子蹿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跑出教室。
我骑着自行车往程晶晶家里飞去,粘稠的眼泪顺着眼角儿趟下来,风在我耳边“唿唿”的响着。
我有很多的话要对程晶晶讲,可是我的脑子如一团乱麻无从清理,在路上我唯一的念头便是:让她上学!让她回来!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回来!
我气喘虚虚地爬上楼,心中好似万马奔腾,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急燥地敲着程晶晶的家门,开门的是她母亲。她母亲把着门缝,用防备的目光怀疑着打量我,问我找谁?听见程晶晶在屋里说:
“找我的!”
跟着程晶晶下了楼,我如在梦中一般的望着程晶晶,她剪了一个小子头,短短得不能再短了,如狗啃一般参差不齐。若在许多年后,也就是二十世纪90年代末,女孩子兼着种发型就是时尚。但在90年代初,程晶晶的发型便使我联想到报复、自残什么的。
程晶晶一出楼洞口,仿佛被强烈的阳光刺痛了眼睛似的,她用手遮着虚起来的眼睛,看来她这两天是没过出屋儿的,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空气还不错。”
我傻傻的望着她,很胆怯。此刻我面对程晶晶的心态和面对陈爱时是那么的一样,我干张嘴说不出话来,程晶晶已经适应了外面的光线,端着细细的肩膀,双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里,笑容可掬地打量我一阵子。
“喝不喝啤酒?”程晶晶看了一眼对面卖杂货的铁亭子:“我给你买。”
我心里一阵发酸发紧,好像还打了个寒战,慌忙地摇头。
“不——不喝。”
程晶晶“噗嗤”笑了,双只大眼睛咪成两条更加明亮缝,细细的,弯弯的,没有比这双眼睛更好看的了,她问:
“怎么了,你?”
我有点儿语无伦次,不敢直视程晶晶:
“没,没什么,我就是想跟你说点事。”
程晶晶咯咯笑起来,用手背遮着鼻子笑眯眯地,把我从上到下地又是好一通打量。
“到底怎么了?”程晶晶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你怎么变面这样了啊?”
“回去吧!何必呢?”我说。
“我何必要回去呢?”
“我可以找老师说。我们把位子调开,我们离得远一些,谁也不理谁,行吗?”
“你以为我是为你呀?”程晶晶又咯咯笑起来。
“你不上学干什么?”
“我交了个男朋友,做生意的。”程晶晶一本正经的说。
“真的?”我有点怀疑的问。
“真的!”程晶晶正重其事地点点头,娓娓道来的样子:“我得跟她跑唐山,弄不好还得跑广州,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快点儿了吧?”我还是无法相信,说句实话,我当时不知羞耻地在心里偷偷吃醋呐!
“什么快点儿了?”程晶晶笑着朝我扬了一下手,解释道:“追我好些日子了,我前天才答应。”
“噢噢噢!”我顿悟的样子一通点头,心想,得!人家傍上款了。但嘴上还是假惺惺如释重负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候五楼的窗户里伸出了程晶晶她母亲的脸,她喊了程晶晶一声:
“上楼来说吧!”
程晶晶昂脸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
“上楼说话吧?”
我未置可否。
“上不上去?”程晶晶还再问我。
我哪儿敢上去啊!说:
“算了吧,改日吧!”
程晶晶临上楼时对我语重心肠的咐嘱到:
“还有,你交的那帮人,有一个好东西吗?小心点儿吧,就你身子板儿?折进去别想活着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连连说。
谢天谢地,看见程晶晶这么愉快的样子,我的心里就不会感到沉重了。我说过,程晶晶不是那种爱演戏的女人,她向来跟你一清二白玩儿真的,她的态度值得我们去学习。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她从不夸大自己的益端也从不遮掩自己的性格,她曾对我讲过,她的人生信条只有四个字——
“真实、高兴。”
她一直没有恨过我是真实的,我们是两情相悦也是真实的,虽然短暂,但是她觉得真实、高兴便足以永恒,我们谁也没有错、谁也没有错过谁,我突然想起《菜根谭》里的一句话——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我明明牢牢地记得这句话,可混劲儿一上来就全忘了。程晶晶不喜欢读这些闲七杂八的东西,却活得那么真实那么洒脱,我开始怀疑自己——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它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是快乐呢还是苦恼?
最后我明白,若想摆脱那些纠缠不休的苦恼与读不读书关系不大,我首先要学会如何做人,这个问题当然不能问我爸我妈,因为我爸我妈一定会翻出他们那老一套格言式的论调:
“你天生就是一个臭狗食,你天生就是臭要饭的命,你们家祖坟上少棵草,你这辈子就有不了出息!”
这样的话我听了二十多年,早就没反应了。所以我想到,我首先要去读的应该是一本教我作人的书,我一定要认真去懂,光明正大地读,不必像我小时候读《新婚必读》似的偷偷摸摸,还读坏了眼睛读走了味儿。
时至今日,我还在寻找着这样一本书,如果你们发现了,一定通知我,现在我还有点钱,我愿意高价收购;要么,你我就帮我去寻找陈爱,也许陈爱就是这样一本书,我一头扎进她怀里就全明白了——我终于在我的记忆里把程晶晶和陈爱弄混浊了——能作到如此超凡脱俗的女人,应该是陈爱啊!
在程晶晶退学以后,她摇身一变,变成了陈爱,陈爱正在帮着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满世界挣钱去了……
22
底数又错了
孤独成熟了
在凌晨05:17:04的时候,我将陈爱与程晶晶记混浊了。
我似乎觉得,凡是喜欢过我的,都是程晶晶;凡是没喜欢过我的、甚至今后决不来喜欢我的女人,都是陈爱。可是我还没有充分的依据来证明这一点,否则,满大街与我擦肩而过,使我心生幻想的一切美妙的女人都是陈爱,我就没必要这么苦恼了,因为我早就累死了。
这笔帐算起来任何人都会头昏脑涨,这笔帐乱在哪里?我还没找到答案。如果是作混合运算题,我发现得数是错的,就可以用橡皮把运算过程统统擦掉重作一遍,就这么擦了做、做了擦的,直到把我的得数与我妈妈给的、或者是别人的相一至为止。
可惜我不是在作数学题,我正在真实的生活里,而且眼看着时光一分一秒的飞逝、眼看着我的岁数一年一年的增长,还是不知道我得出来的得数最终能不能与我妈妈的、或者别人的相互一至。我还有一种预感非常强烈,我最终得出的结果很可能和别人的不一样,看来我别无选择,只能等到自己被攥入生活的空拳里,才能找到那个错误的底数了。
我绝望!因为,直到现在,如果没有计算器,我仍很难作对那些小学五、六年级的混合运算题,那些简单的阿拉伯数字、与加减乘除之类的数学符号儿串在一起,我看见它们,便不寒而栗,总感到我的脑袋后面有一张随时准备朝我拍过来的女人的手,并隐隐感到将有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女人的叫骂声即将在我周围雷鸣般的响起。
某日,我坐在我自己的小屋里,找出一道小学六年级的数学题试着作一遍,我坚决不使用计算器,我希望我能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作对这道题,在得出正确答案的时候,也可能同时获得我自己的正确的心理状态。谁知道,我作了三遍,答案均不一样,当我作第四遍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犯混,这间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这屋里没有我妈妈,我作错作对又能对我有什么影响呢?于是,我便将写得乱七八糟的算草纸揉烂扔掉了。
还有,我面对着的是以精确而直观的液晶显示器显示的电子表,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很快的从指针式手表上得出时间来,在心里我总要强迫自己数一圈表盘,最后确定一下儿,数一圈不行,还要再数一圈,生怕数错了。在我小时候,我妈经常拿着一个机械闹钟随意拨一个位置,命令我立即说出时间,我心惊胆战的说出一个时间来,也许我说对了,但我妈总要这么考验我:
“再看看!肯定点儿!到底对不对!”
这样,我的头都有木了,我浑身冒着冷汗的说:
“我——我再——看看——”
——“啪!”我的后脑勺便狠狠的挨了一巴掌!
“没出息!长大要饭去吧!”这是我妈在尖叫。
那时候,常有一些衣衫褴褛的外乡老人,背着肮脏的包裹、端着一个破茶缸子,站在院子门口可怜巴巴地喊:
“大爷大娘!大叔大妈!给点儿干的(作者注:干馒头、省饼之类的主食)吧!”
我看着他们心里难过极啦,我会拿出一个大馒头塞进他手里,因为我从我妈的话里得知,等我老了,一定和他们一样……
我这人“数盲”得厉害,所以你千万不要问我几加几等于几,那样 我会从心眼儿里恨你!我还不认识指针表,所以你千万不要问我现在几点了,那样我会给你甩脸子看!现在 我的屋里的哪个角落,我也会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甚至被恶梦惊醒,醒来时后脑勺疼得厉害,我想,如果我的床上躺着那位紫雾里的女人,我搂着她入睡,就不会做恶梦了,那女人可能景是陈爱。
现在我这台影碟机遇上了一道伤痕,很难读过去。但我对这张很可能是“盗版”的破光盘很感兴趣,即使看上去画面恍惚、色调迷离、情节怪诞也无法消弱我的兴致。于是我按了一下“快进”键,努力跳过这道伤痕——如果我想继续回忆下去给自己一个交待,那么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克服一切障碍——我听见VCD光盘在影碟机里趑趄乱撞的“兹兹”声——我的脑袋在“突突”冒着热气、震耳欲聋的轰鸣着……
陈爱和程晶晶她们好像商量好了,共同来叼难我似的,她们在我忽明忽暗的记忆里,阴谋的抱在一起快速旋转,我喊程晶晶,她们边转着边异口同声的答应;我喊陈爱,她们还是边转着边异口同声的答应。她们快把我急疯了,我只好跺着脚问:
“你们到底谁是程晶晶、谁是陈爱呀?”
她们终于停止旋转,双双背对着我,异口同声的说:
“你自己决定!”
我摸不着头脑地自言自语:
“这叫什么话?”
她们并肩背对着我,朝我阴森森地逼过来,我倒退着,被她们逼到一扇虚掩着的门前,她们齐刷刷地向后一甩胳膊,一齐指着我身后的那道门,异口同声的命令我!
“出去醒醒!”
我只好乖乖地转身撤出来。一道强光捣在我的脸上,我眼花缭乱地打了一个喷嚏,双眼粘糊糊得难受,一边揉着鼻子一边想着:
我他妈是不是见鬼啦!
我缓缓争开双眼,我背后是一堵长长的高墙,根本就找不到什么门。我站在阳光直泻的中午里,木然地瞅着陌生的行人从我面前直勾勾地走过。
我知道我又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现在,我被两个与我有关的女人从回忆里逼了出来。
我心烦意乱,保持着我一惯的半醉半醒、没心没肺的态度,一个人在大街上、在未知的命运里漫无目的的地闲逛。一辆接一辆的豪华轿车态度蛮横地从我身边咆哮而过,它们随时堵塞着交通、随时鸣起心力交瘁的喇叭。正是这些冷冰冰的铁家伙们,在城市中竞相排放着废气破坏着我们的呼吸质量;正是这些冷冰冰的铁家伙们,载着“先富起来”的、亦或是“公章在握”的各色人等们、赴往各种触目惊心的耗资场所;正是这些冷冰冰的铁家伙们,带着那些怀揣大、私藏处女膜的漂亮姑娘们奔赴远大前程;正是这些冷冰冰的铁家伙们,在城市里时刻酝酿着血肉模糊的交通事故——也许下个就是我——管他呢!
我怀里揣着“SONY”原装超薄型随身听,我边走边听着张楚的那首《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
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我就是这样一个货真价实的孤独的人,我正在毋庸置疑不可抗拒地可耻着我的可耻。但是我觉得,我的孤独还没有彻底成熟,我还需要苦苦地酝酿,我的可耻还没有达到令我心满意足的境界。我的兜儿里只剩下七十块钱了,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花钱,让货币在贪婪的人群里流通起来,我要花出我的孤独、买回我可耻的满足感!
我走进一家洋人开办的、连锁成灾的快餐店,这里面情侣很多,这里面的情侣们虽不孤独但无不可耻而可怜,他们在这里一坐就坐上两、三个小时,他们并不觉得,这里的塑料桌椅就是为了让你们别扭而特意设计的;他们并不觉得,这里就是让你快吃快滚蛋的“快餐店”,正是此等一向看不起乡下人的他们,在这里穷酸地享受着不知羞耻的小资情调。他们虚假地陶醉于欧美歌曲中含情脉脉地眉来眼去,一点也体会不到自己、以及对方有多他妈的恶心、多他妈的可耻。我绝望地想到,,要是我和一位姑娘说“咱们快吃快走吧”,就可能会讥笑为“没情趣”;我到是盼着有哪为姑娘对我说“咱们快吃快走吧”。
我带着一脸冷笑,环视这里的情侣们,并以他们为参照,酝酿着自己孤独的愤怒,我需要的就是在可耻中浑然不觉的心态,无耻是一剂良药,它像一个人在肠胃不适时闯进了厕所、它如一个心情抑郁的人跑到一片荒芜人烟之地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我要用这种无耻的感觉来释放沉积在体内的污垢。
我坐在这里一定很孤独,孤独了,便离可耻不远了。
我孤独起来就很容易变成一个可耻的诗人——我要了五听啤酒,坐在靠窗的位置,这地位置真他妈容易唤起你装腔作势的臭毛病,遗憾的是不允许吸烟。一个“诗人”有酒无烟似乎有些不尽诗意,我掏出一支烟,并不点燃,夹在手指间,这样是容易来灵感供我犯混的,你看我是不是挺傻5?这就对啦!
窗外阳光明媚、充满诗情画意,有一首诗在我心里就这样成形了:
“我看见
人群在动
货币在艰难地流通
春天成为一种信仰
爱情无法复苏……”
我准备为这首诗取名为《时代的晚上》。我相信,在孤独成熟的时刻,每个人都有会生出一股子诗人的酸劲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