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鹏1999年的长篇小说《病得不轻》23~24
23
脸上有痣的女人
和穿越时空的门
这时候,我眼睛一亮,看见一位身段优美的国色天香,正端着装有“可乐”和“汉堡”的托盘到处寻找着坐位,看样子她是一个人,想尽量离那些情侣远一点儿吧?
我想招呼她,我朝她伸出一只手,在未及出声儿的时刻,她正巧扭过脸来,怎么就这么巧呢?她正望见我朝她伸着手的样子,我哑了,我们有一段短暂凝视的过程,我的面前正好有一个空位,我目瞪口呆的和她对视着,我看见——她的另一半脸上——有着半张有那么一大片的浅浅的青痣——我看着她端着托盘向我走来,礼貌的微笑着,我也用礼貌的微笑回应了她,她看着我面前的空:
“有人吗?”她的微笑中,透着一股才女气。
我摇摇头,说:
“没人。”
她歪着头,端着托盘审视着我。
“不介意吧?”
我原本想说“介意”的,可谁让我朝人家招手了呢!
“坐!”我向她打了个友好的手势。
她道了声谢,坐在我对面,喝了一口可乐,我喝了一口啤酒偷窥她一眼,她将双手手指交插在一起,胳膊肘支着桌面,双手手指架着下巴望着我。
“我们认识吗?”她望着我,问。
“不,不认识。”我面无表情,摇了一下头。
她望望窗外,又望望我,我朝她尴尬的笑笑,
“光喝酒吗?”她望着我的盘子,诧异的问。
我点点头,尴尬的笑。
她偷偷笑着,拿起她盘子里的汉堡,向我举过来:
“给你的。”
我连忙摆手推辞:
“我喝酒一向吃不下东西,谢谢!”
“这么瘦!”她善意地望着我笑:“胃口一定不好!”
“是啊是啊,一向不好”我连连点头。
我尽量盯着她没有痣的那半张绝美的脸,不知不觉海阔天空的聊起来,我发现这个女人知识面惊人之广,阅历惊人之深,激动得我差点问她有没有男朋友,我们侃音乐、侃美术、侃文学、侃社会风气、侃教育、很多附庸风雅的话题都被我们侃得很投机很兴致勃勃。
脸上有痣的女人看了看表,惊讶的样子。
“咱们聊了差不多四个小时啦!”
“时间过得真快。”我说。
“你还要再坐一会儿吗?”
我心想,我还不够可耻呢!于是我点点头。
她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向我调皮的摆摆手:
“有时间联系啊!”
我朝她摆摆手说:
“再见!”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眯着眼望着我。
“你电话保密呀?”她用埋怨的口气说。
我歉意的耸耸肩,摊了摊手,这个愚蠢的杂种动作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无业游民。”我说:“一没电话二没传呼,我跟你联系吧!”
她笑咪咪地咬着牙指着我说:
“尽跟我谦虚——再见——有时间联系啊!”
我有点醉意,无赖一样的笑笑。
“再见。”我扬手说。
我拿起这张名片,名片是紫色的,印着白色的斜体字——
职业:暂不透露
手机:19893959792
姓名:等你联系才知道
|
我看着这张奇怪的名片开心的笑了,我感到上天是这么不公平。这么一个品貌双全的女孩子的脸上如果没有痣,她可能跟我这个素不相识的无聊男子面对而坐、聊一个下午吗?我觉得,在电影里可能,在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能!除非我是明星或者帅呆了亦或是她犯混,总之是不正常的。反之,上天又是这么的公平,而且公平得很不公平了——这个世界里有很多人都有!可偏偏就没欠着谁!陈爱就欠长上半张脸那么大的青痣才才算公平嘛!
我把那张名片扳进盘子里,醉醺醺地走掉了。
下午四点多钟的阳光生硬无比,我在一条生硬的商业街于生硬的人群之中穿梭,我是一条盲目而生硬的鱼。
我看见那些漂亮的、不怎么漂亮的或自以为漂亮的年轻女子们,全都挺着生硬的胸脯、仰着生硬而空洞的头颅、拧着生硬而忧郁得滑稽的眉宇、生硬地傲慢着脆弱的青春,她们是那么的无礼、那么的愚顽而粗俗,就欠在她们脸上全长出半张脸那么大的青痣来!
我看见各种生硬的商品在生硬的阳光下闪耀着生硬的诱惑,我的兜儿里还剩下二十五块钱,我摸了摸,它们是生硬的不可领带信赖的。我掏出二十五块钱钞票,在手中摸了又看、看了又摸,它们的颜色是生硬的,虽然图案繁琐得眼花缭乱,却一点儿也不好看。我脑子被某种格格格不入的思维生硬的扰乱了,就这么几张破破皱皱的印刷品?它怎么能与那些实实在在的商品等值呢?它怎么就可以如此傲慢的随意安排我们的处境呢?有那么几秒钟的样子,我对我们的世界产生了强烈的质疑。有一个操外地口音的脏兮兮的中年男子停在我面前。
“有事儿吗?”我问。
他说他在我的眉宇之间,卜到了不祥的预兆,问我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前程。
我说我不想知道什么前程,我只想知道我在哪里?我正在干嘛呢?
他说你在你生辰八字的安排里,你下正等待着一场灭项之灾,我可以为你卜上一挂。
我莫名其妙的大笑起来,生硬的张着嘴巴,像一只饥饿的皱鸟儿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汪汪的捂着肚子说:
“你算得准不准呀?”
他生硬的点着头胸有成竹的说准呀不准不收你钱嘛!
我说那你就先算算,这一回我会不会给你钱吧!
他脸上浮现出一片生硬的失望转身欲溜,我迅速拉住了他说这回你失算了吧!于是我掏出五块钱塞进他的口袋,我将他拉得更近一些,我故作认真的说这世上有一个叫陈爱的女孩子,我非常喜欢她,但我一见到她就突然阳萎了,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啊!
他一脸生硬的严肃,攥着我的胳膊在我耳边神秘兮兮的小声说:
“我不光会卜挂,还会配制一种祖传药……”
我又一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哪里知道,我指的是精神阳萎啊!我一看见陈爱就傻5了不知所措了啊!我掏出十块钱来,一下子塞进他半张着的嘴里,我生硬的对他说:
“你可以住口了傻逼!”
我怀里揣着原装“SONY”超薄随身听,天色已晚,我在天空里同时望见残阳与缺月,我听着张楚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借着酒劲儿大声的唱着,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保卫工人还有农民小资产阶级姑娘和民警升官的升官离婚的离婚无所事事的人……想想那些满大街有貌无才的女孩子们吧!她们只欠在脸上张块痣呀!想想那个脏兮兮一边占卜一边卖野药的乡巴老吧!他傻5呀!想想我这个喝得晕头转向、一个人在晚上大呼小叫的无聊男子吧!我也欠在脸上长出一大块青痣、而且应该生在黄土高坡上至今还光着屁溜儿放着羊呀!我想我拿什么来孤独拿什么来可耻呀!想想我兜里还剩下最后十块钱啦!我可怎么办呀!我想——我想——我想我得赶紧他妈的把它给花掉呀!
我晕头转向的地顺着一排架着高压电网的高墙,漫无目的地溜达着,当我经过一道破烂不堪的门时,我闻听有一个小男孩背诵乘法口决的声音,这声音太熟悉啦,于是我停住,轻轻推开这扇门,鬼鬼崇崇地朝里面望去。
我望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门里面是一个不太冷的冬天,我看见那个小男孩儿光着小脚丫,站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板凳上,哆哆嗦嗦的背着。小男孩儿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的目光,他的表情已不再是五、六岁那样的天真了,他身后有一道门,门里不时传来一个女人不满的训斥声:
“错了!”
“妈妈,我困!”小男孩儿流着青鼻涕哭泣着说:“妈妈,我冷!”
“不行!”门里的女人叫起来:“背不烂熟不许睡觉!”
这时候从屋里传出一个男人不满的吼声:
“你有完没完!你到底要干什嘛!”
“我叫他争气!”女人尖叫。
“妈妈!妈困,我冷!”小男孩儿哭着说。
“不许进来!”女人喊:“背!”
男人在屋里喊:
“你他妈又犯什么病!”
屋里的灯亮了,女人在喊:
“我在教育孩子!你不管!还不许我管啦!”
“谁他妈不管啦!”男人吼!
我在门外偷偷看着那个背乘法口诀的小男孩,听着屋里男女的大吵大叫,突然感到顺着后背往外冒凉气、毛骨悚然地打了一个冷战,我失控似的赶紧关上门,撒腿便跑,跑着跑着我才突然想到——那男孩儿不是别人——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啊!那对大吵大闹的男女的声音——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我爸我妈在吵啊!
我突然一阵旋晕,我想,我要回去!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我身强力壮,我妈我爸已经奈何不了我啦,我要回去!不惜一切代价把我自己拉出来!背他妈的什么乘法口诀啊!全他妈啦个逼地见鬼去吧!
24
“因果法则”已经不再可靠
等我跑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找不到那扇门了。这排墙又高又长,长得望不到边。我大汗淋漓地顺着高墙跑来跑去,怎么也找不到那扇门。我边跑着边心急如焚地想,我口袋里还有十块钱,我要带他到快餐厅里喝一杯热鲜奶暖暖身子,然后将他安置在我现在的房子里,让他好好的睡一觉,趁他还没有偷读《新婚必读》的时候、趁他还没有梦见紫雾里的女人的时候。我要好好诱导他,让他重新生活,让他健康地长大、快乐地活着、让他做得很好!很好!!他可以作一位快乐的工人、可以作一位快乐的小生意经营者、也可以作一个快乐的二百五。总之,他健康快乐就好;总之,他可以爱上程晶晶,但千万不要爱上什么陈爱、更不要迷上书籍、迷上像毒品一样害人的什么狗屁诗歌、文学之类的令他困苦的东西!
我气喘虚虚的跑着想着找着,我突然停下来,我终于明白了一个即成事实的道理——我不可能找到那扇门了。否则,我从小就应该跟着一个不是我爸爸的奇怪的男人长大——我回忆着我的小时候——在我当年站在一个木板凳上背乘法口诀的时候,确实看到我们院子的门,被谁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后来就“咣”的一声关上了——原来那就是长大之后的我自己在门外啊——我后悔莫及,如果我当初从院子里的门跑出去,便会撞上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不是我爸爸的奇怪的男人,趁我还没有偷读《新婚必读》的时候、趁我还没有梦见紫雾里的女人的时候,我将会健康地长大、快乐的活着,我将会做得很好!很好!!
我站在那道墙下,站在晚上的风里,我哭了,我知道,我不可能找到那扇门了……
我倚着墙,顺着墙根儿溜下去,一坐在地上。
我又想起了程晶晶,想起了程晶晶辍学之后我去找过她,她不可能复学了,就像我不可能找到那扇门一样的既成事实确齿无疑,她投入了一个追了她很长时间的男人的怀抱无逆转了。在那个秋天里,我饱尝到一贫如洗的失落感,我是一个即孤独又无耻而且空虚至极的可怜虫,我找不到陈爱,身边又没有了程晶晶,我就会真的绝望了!
我这台影碟机究错率到底有多高?在这台影碟机里还能不能找到另一张VCD光碟?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除非我将它拆个大卸八块好好看看。但我不知如何下手,我还至少知道,这张破光盘还有很多内容等着我去解码。这是我的任务,于是我展开了全盘搜索,在搜索的过程中,我似乎又看到了陈爱的脸一晃而过,我按了一下“快速回放”键,这个画面是从我“故意降班”亦、或是更早的时候开始的……
可能我最初并没有现在这么混吧?虽然有些淘气,但也不能算是一个坏孩子。
小时侯我们家住在一个大杂院里,还没有上学以前,也就是五、六岁的时候。我妈都是事先安排好我一天的自学任务,才将我反锁在屋里,独自出门去了,桌子上已经准备好在当年还算奢侈的、足够我消化一天的熟食。这样的童年应该是我自己如此招惹来的——
很小的时候,我常住在奶奶家。在奶奶的邻居家,我看见一个比我还小一点的小男孩,现在我仍然清楚地记得他的样子,前几年,我在路上与他相遇,他已经认不出我了,就阴沉着脸,把他揪到旮旯,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其爆打一顿,把狼狈地蜷缩在地的他揪起来,用他的衣角将其鼻血擦干,整了整他的衣领,用手指在我嘴前向他做了个别你妈出声儿的动作,还是觉得不解恨,便轮圆了补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我才安静的走开了。其实,我真想剁了他!
让我再把时间推到很久很久以前吧。在当时,我看见他蹲在地上,用粉笔写下了很多歪歪扭扭、傻头傻脑汉字,那些我一个也认不出来的汉字,引起我童年中天真的亢奋,这种亢奋足以胜过成年人的性高潮,如果在回忆这件事的过程中我没有犯混,在当时我望着那些汉字时,我的小赳赳便开始勃起了。小男孩抬头望见了如痴如醉的我,并且自豪的放了一句激怒我的狂言!
“我会写字!”他骄傲的样子真令我气愤!
“我也会!”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没等那小崽子有所反应,我已经一溜烟儿地跑回奶奶家了,我摇着爷爷的胳膊央求他嚷嚷:
“我要上学我要写字!”
我爷爷听见他年仅4、5岁的孙子大喊大叫着要学写字,真是高兴得合不上嘴,也就兴致勃勃教地教我写起字来:
这个念“一”、这个念“二”、这个是你的名字,一点儿、一横、一竖、一横折……
我记得年幼的我,曾神经兮兮的在屋子里欢呼雀跃、手舞足蹈着大喊大叫:
“我会写字啦!我会写字啦!”
随即,我跑回那个孩子的面前,要与这个可恨的小崽子一决雌雄。我们展开了一场短暂的热战!我每天都要向我爷爷学会尽可能多的汉字,除了这些,我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加减法,我要把我学会的东西全亮出来,跟他火拼到底!我决不给他胜过我的机会,我永远永远都要比他会得多!
这场热战是从我妈和我的一段简短的对白宣告结束的。
我后来想起我在我爷爷面前欢呼雀跃的愚像,那冒失的举动,在我心里刻下了人生第一刀终生难愈的伤痕。我想我怎么能那么傻r呢?所以我总想死去,也好让我重活一遍!
下面是一个母亲与一个学龄前男童的简短对白——
“过来儿子,你很想学习吗?”
“想!”
“学习可苦哇!”
“不怕!”
“那你听妈妈的话吗?”
“听!”
“那你能坚持下去吗?”
“能!”
这段对白就是这么简洁明快,母亲的问话慈祥、仁爱充满了希望,儿子的回答干脆、坚定充满了决心。
所以,我茫然了。我找不到那个错误的底数,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开始究竟能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我不知道“规律”为何物,更不知道何为“章法”。当一个人所熟练掌握的思维方式、及“因果法则”体系,在忽然有那么一天发现它们不再可靠、或土崩瓦解的时候,他所遭遇的巨大的恐惧之感、以及给他造成意识形态的动摇、和一系列体现在日常举止、乃至被引向某种与之相关联的处境之中的等等影响是无法估量的。
我承认,我逻辑思维极差、我这人很混……
我被我妈妈埋在了小学一至三年级的课本里,这些书是我妈用心良苦满处借来的。我这个学龄前男童,开始接受着正规的“私塾式全封闭教育”,但后来的现实是那么的不尽人意!我最终挖苦了我那满腔热血、含心茹苦、望子成龙的母亲,再没有比伤一个伟大的母亲的心更令人发指的事情了。
在当年被封闭在9平方米小屋里的日子里,听着大杂院儿里的孩子们“骑马打杖”的“嘶杀”声,我环顾四壁,这间只有9平方米的平房里,我却看见了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恐惧。在我委屈得不能自己时,曾无助地悔泣,直到哭得精疲力竭。我在孤独而无助地哭泣的时候,想念起了最最疼我爱我的奶奶,我后悔极了,我学会这么多的字究竟有什么用啊!我再也没有机会跟那个小崽子比势了!
我在这间9平方米的小屋里转来转去,心里的荒草在疯狂地生长着。我要出去!我要和奶奶住在一起,在我傻逼烘烘地学写字之前,我一直是和奶奶住在一起,自由生活着的。奶奶经常找来许多狗尾草,为我编大耳朵的小兔子,我在奶奶的院子里跑来跑去;我还有一个对我非常好的姑姑,她经常给我买能吹起来的塑料动物玩具,并带着我到处玩耍;我爷爷给我买过一个拉起来跟着我跑的翅膀唿扇着“嘎嘎”叫的木鸭子,我的二叔经常给我买好吃的,还把我故意逗哭再哄笑;我骑在我那常常闯祸进班房的老叔的脖子上东跑西颠儿,还有许多老叔教我喊成“富强面姑姑”的漂亮阿姨们逗着我玩儿;我还有一个当年在这个城市里威震四方得领警察们头疼的瘸子叔叔,常派人用三轮车带着我满处兜风;还有一个叫“于叔叔”后来改叫姑夫的有着一身武功的男人,每天给我画一幅五彩缤纷的图画……
我奶奶说我小时候老实极了,平时坐在床上谁也不用管我,我敲起我姑姑给我买的小鼓来,一敲就是一整天。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离我太遥远了,我想我干嘛要学写那些倒了八辈子霉的汉字呢?所以直到现在我还在怀疑,是不是我小时候儿里爬进小蛾子了?我不懂得告诉大人,才用拼命地学写字来止痒呢?
我要出去!我推了推门,门是很结实的,我还没有将门撞开的力量。于是我爬上沙发,蹬着沙发靠背,打开这屋里唯一的一扇外面镶着铁笼子的小窗户,我把头探出去,用头顶着铁笼子,看外面小朋友们的游戏,我很想和他们打招呼啊!我很想和他们一起玩儿“骑马打杖”啊!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小男孩儿抬头望见我,这位小男孩我长大后一直没见到过,否则他也是挨揍的目标儿!那小男孩当初看着铁笼子里那张可怜巴巴哭过的脸,他狠狠的瞪我一眼!
“看什么看!呆子!”他恶毒地骂。
我赶紧把头缩回去,开始了我孤独无助、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
在当年那些孩子的印象中,我只是一张被关在笼子里、总是肿着眼泡儿的呆傻的脸,那张脸惨白惨白得令人由衷生厌,然后他们大喝一声!或者投上几颗黑煤球儿,那张脸就不见了,当那张脸再次懦懦惟惟出现在笼子里时,可能又会在一团沙子的灰尘中消失了……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们喜欢我,我每天呆坐在9平方米小屋里胡思乱想,我想我要是义侠佐罗该有多好啊!我便可以飞檐走壁、除暴安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处处都遇到到热烈欢呼的拥护者;我想我要是拿着东洋刀留着小方块儿胡子的日本鬼子该有多好啊!我可以大摇大摆、横冲直撞地为所欲为、处处都能看这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我要把他们全关在铁笼子里,朝他们耀武扬威的大喝一声——
“看什么看!呆子!八格牙路!”我大喝着,向他们扔过一个黑煤球儿,再向他们扬上一把沙子!
伴随着这些胡思乱想的,是我笔下那一幅幅五彩缤纷、亦或是色调灰黯稀奇古怪的图画。我企盼着能逃出这间小屋子,又害怕面对那些无从交往的孩子;我企盼着上学,又害怕着学校里那些与我格格格不入的孩子……
我从未感受过,当父亲充满鼓舞的阳刚大手拍在我肩上时,是一种怎样的力量会使我激怀地挺直腰板、捶捶士气饱满的胸膛,作一个一蛹即发、顶天立地的汉子!更未感受过,当母亲充满宽容的、女人味儿十足的玉手轻拂在我头上时,将是一种何等的体贴,能让我满足地咪合双眼,以美好的心情关爱周围的世界,作一个懂事的孩子。
我这么说,并没有否认父母对我的爱护,其实他们是非常疼爱我的。我出生的那个时期,“计划生育”还没有大张旗鼓的开展起来。要知道在我这个年龄里的人,独生子女实在是不多!他们省吃俭用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我,用最好的布料给我做最好看的衣服。我记得在我上小学时,我穿着裤腿上镶小花边的裤子,漂亮得连女生都想欺负我,再一听说我是“独生子”,一没哥哥二没姐姐,就更被同学们妒忌、并觉得好欺负了。
我想我是没有理由对我的童年耿耿于怀的,我想我的童年应该是浸泡在一片金色的幸福光芒之中的,可是我搜遍了我的记忆,却只有在我生病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自己被疼爱。只要我生病了,我妈妈就不让我背什么乘法口决,我想吃什么她就给我做什么。我最爱吃我妈给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汤,下了细细的挂面条儿和小虾米,橙黄色的一层油,冒着香馥馥的热气,我妈将手放在我脑门儿上试体温的样子,在我看来既陌生又美妙。还有我爸,他不再像已往那样冷冰冰的扳着面孔了,一个人下河捉来小鱼,放入鱼缸里逗我开心。每每想起这些,我都要闷在“被窝儿”里偷偷掉眼泪,真希望我能永远病下去千万别痊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