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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得不轻(27)
高鹏·风过竹疏 发表于 2006-10-18 22:26:00  

27

我到底归谁管?

卖鱼的儿子和党员的儿子究竟谁该当坏蛋?

在什么时候万物都在深思?在什么时候万物都有在惆怅?在什么时候万物都在回忆?在什么时候万物都有在成熟着也都有在凋零着——是秋季,是催我兴奋得浮想联翩、又无端深沉得黯然神伤的深秋季节。我习惯孑然一身骑着自行车在回家的路上,无止无休的自问自答。初中时代的我就是这样的,秋天里更容易察觉自己正在苍老——在什么时候万物都有畜意哭泣——是秋季;在什么时候万物的感性都是那么敏捷——是这深秋的季节……

就是在这条树影凄迷、萧瑟冗长的柏油小路上,铺天盖地的枯叶和着尘埃在秋风里飘飘荡荡,是什么感觉在摇撼着我的情绪?冷的还是热的?动人的还是伤感的?柔美的还是带刺的……这感觉在我的肺里、在我物身后,轻轻的、缓缓的,远了、又近了……

我晃晃惚惚地骑到了十字路口,我的名字由文字变成了蓝紫色的呼吸,清醇缠绵。我回过头去,我看见程晶晶了,她穿着蓝紫色短款式马海毛毛衣,毛衣的袖子很长,她一手揣在牛仔裤口袋里,一手缩在毛衣又肥又长的袖子里握着车把。深秋的风有点冷、有点硬,有点像黄叶诗一般的脉络、有点像伤心的少女一怒剪断的长法、还有点像丢失又找到的旧日情书。

冬天已经很近了,程晶晶乌黑的短发有些干燥,在风中凌乱地飞扬、在永逝不反的往事中吟唱着听不清歌词的夜曲,浅棕色的小脸儿被风打得棕里透红,黑亮的瞳孔在智慧的湖水里波光粼粼,她冲我咬着咀嚼齿笑了笑,洋洋得意地拐弯了。我望着程晶晶洋洋得意的背影,看着她穿的那件肥大的短款式紫色马海毛衣,马海毛的质地松松绒绒的,在秋天忧郁的阳光下像一团雾一样飘去,我想着她的笑容,想着她美丽的眼睛,想着她浅棕色的皮肤,在我纵跃那条横跨的马路时,我被一种莫名的悲壮击中,在倾刻间粉身碎骨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在放学的路上走在了一起。

我放学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和几个要好的男生走外道,一条是自己一个人走里道。程晶晶和一个与她要好的女生先是走外道,在外道与里道之间,有一条小路相通,那个与她同行的女生就住在这条小路上。我途经这条小路的路口时,程晶晶恰好从小路里骑出来,我刻意掐算过时间,我知道,我照着程晶晶骑车的速度,就不会有太大的误差;除非是程晶晶改变了一贯的车速,否则,就不会有太大的误差。总之,我们总会在那条小路的路口遇上的。我原本是个不可救药的数盲,我惊讶地发觉,原来我还是这么善于算计的呀。

有时候程晶晶从路口出来时,我距她还有一点距离,她放慢车速,我就知道我该加速了。我不记得我们走在一路,都说过些什么话了,或许在当时,说不说话对我而言是不重要的,尴尬不尴尬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同路。

在凌晨023527的时刻,我遇上了划痕,每当我遭遇划痕的时候,都要看一看表,都要考虑要不要睡觉的问题,因为我感到了回忆的艰难、和叙述的生硬,真的希望此刻我能犯起混来,让我顺利地克服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空洞。而我现在这么清楚,我脑壳儿里的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它们如一堆多米诺骨牌,使我的困惑显得如此笨拙,我该怎样才能把它们顺理成章的排列下去?等排列到心满意足之时,再推倒一块,看着它们有节奏的一一倒去?只有如此,我的心情才会顺畅起来。这此片段是一堆破碎的玻璃,在我的头颅里用它们锋利的边沿割痛了我,我得将它们一一取出,我必须忍受疼痛。

我打开我带锁的抽屉,抽屉里杂乱无章,正如我此刻的脑子。我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纸盒子,里面存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和皱皱巴巴的小纸条,它们是与程晶晶有关的那段往事的“遗物”,这些没有实用性的东西,一直碍手碍脚,侵占着抽屉里有限的空间。现在看来,它们对我可能会有些用处,我可能从这个小盒子里找到一些线索,正如我听见王杰的《她的背影》,就会想起那条通往北京的、正在施工的黄土路。我随手取出一张纸条,是一则“寻人启示”:

寻人启示

    幻觉,17岁,长象,戴一副眼镜眼睛凸出,鼻子不正,嘴向处凸出,头发像一根根铁丝,外号称四眼电线杆子,身穿一套白衣服紫毛衣,因精神失常走失、112。有见者请与我联系。

有重谢!

如果有死尸请代理55公墓

电话:570136     570941

                                 

 

 


从这张“寻人启示”可以看出,程晶晶写字一点也不漂亮,但却铿锵有力,像刀子刻出来的。可惜行文稍差,连标点符号都有点不对。我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曾因精神失常走失过,我先后拨通了以上两个电话号码,得到的回应均为“空号”。这可能是程晶晶当年心不在蔫,把电话号码全写错了,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找到我,我仍然是一个人生活,孤苦伶仃的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可问题是,我再怎么丢,也应该由我妈我爸来写“寻人启示”呀!我到底归谁管呀?

    当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堆断裂的钢笔、圆珠笔时,我似乎嗅着了什么味道,这味道好象在引我向往事里走,我昏昏沉沉地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我妈一直都非常疼爱我,她付出了惊人的心血来管教着我。可能她对我管得过于投入、过于动情,就难免偏执,我不习惯也不喜欢,反而对她充满了敌意;好象再后来程晶晶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她是不是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喜欢我?我不敢悯下结论,但她是好于管着我的,这是我所喜欢的。我妈把我一把屎一把尿的从小拉扯大,心甘情愿地供我衣食住行和如火如荼的亲子感情;程晶晶却什么也不能给我,我反而心甘情愿一个劲儿的往人家手心儿里钻,我确实溅骨头,对我妈很不公平,想起来我就深感内疚。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我已经长大成人、或者是一天天顽强的老去,我妈还是我妈,我爸还是我爸,等我我倒了八辈子邪霉的时候,最往心里去的大概还是我妈我爸。能认识到这一点,我还算有良心的,至于我成不成熟,那是要待到我将死之日所想的事情了。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 ,我妈把学费交给我,我转手就把钱全花掉了。钱是怎么花的?我也算不出帐来。我花钱的动机很单纯,花钱就是为了花钱本身,也不知道我究竟需要什么东西,等我想起了我的真正所需,钱也早就花光了。只好再去“科学的搞一点儿”,“搞”来了钱我又忘了本,我就是这么的“烧包”!

其实我从小根本就没见过什么钱,我不知道口袋里装着很多很多的钱是什么心情。关于“很多很多的钱”,在各个时期有着不同的标准。小学一年级时,在我们同龄的孩子中,时常能甩出“纺织女工”的五角面值的人民币,便可准确地找到“富”的感觉;初中一年级时,在我们同龄的孩子中,时常能甩咄“人民代表”的十无面钱的人民币者,便可含糊地找到“款”的感觉;如今,究竟拥有多少钱的存款才能让你找到感觉呢?我们只能去问问美国的比尔·盖茨了。

至于我们回家的生活状态,从我记事起就没觉着何时丰厚过。我妈有心脏病,很少上班,后来干脆就不上班了,充分享受着伟大社会主义牢靠的“公费医疗”、和“病假全休”的劳动保障制度,以每天五毛钱的生活费,过着斤斤计较的诘拘的生活。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妈整天苦着脸喊穷,而且经常和我爸吵来吵去,我当然不知道谁是谁非,吵完了架,就看着我妈在床上一躺好几天,家里的空气非常紧张。我生活在这种紧张的空气里,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我的一举一动会引爆参杂在空气里的易燃的气体。再加上我从小受着“绝对服从”的“传统教育”,我妈一句话,军令如山倒,就连我奶奶给我的零花钱,也要乖乖地被我妈搜去;就连过年的压岁钱也无不例外,出了门儿就得乖乖地如数上交。我妈是有道理的:

“人家给你钱不是冲着你的,你也看见了,是冲着我们的面子,我也给了别人压岁钱。”

我兜里一惯空空如野的事实,使我对我妈长年怀恨在心。因为我周围的同学们,他们的口袋里总是有几个臭钱的,加之我那时身体弱小、内心自卑感极强、经常受排斥,所以我很少跟他们玩儿在一起,我是一个孤独的可怜虫。

如果我和他们玩儿“打杖”游戏,装扮坏蛋的那个孩子一定是我,我从来也没有装扮过英雄,因为我别无选择。

“我爸是党员!”我曾这样说:“你爸是吗?”

我的同学便使劲儿推我一下儿,差点儿把我推一蹲儿。

“你爸是党员管个屁用!我爸是卖鱼的——个体户!”他拍着胸膊傲慢地撇着嘴说。

我一听他爸是卖鱼的,就彻底瘪词儿了。所以我这个党员的儿子,只能服服帖帖地装扮坏蛋角色,最终是那个卖鱼的儿子,带领着“翻身农奴”来俘虏我,然后被他们带上尖尖的纸帽子、反剪着胳膊“游街示众”,我听着他们高喊着什么“打土豪!分田地!”云云。我还记恨他们经常喊着的一段顺口溜:

“大地主,二白五、三尾巴蜣子油葫芦,不会打杖会跳舞!”

每当他们喊起这一段,我便又气又悔,这段顺口溜明明是我苦思苦想编出来,用于报负一位经常打骂学生的男老师的,却不知被谁打了小报告、我还挨了两个小脖溜儿。这位外号儿叫“大地主”的男老师,明明是全班同学痛恨的对象嘛!我编了顺口溜替他们出了气,反而遭到了被“出卖”的恶运,更令我想不开的,他们怎么能用我苦心编出来的顺口溜来欺负我呢?我真想跟他们拼了!别看我又瘦又小,可我知道我蛮劲儿一上来,他们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只因为这帮不要脸的狗东西们,一吃亏就只会到我们家告状,我妈从不听我说话也不分青红皂白,将我痛打一顿让他们解气。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忍气吞声地认了。

等到他们将我一通“批斗”得过足了瘾,我还要被拉出去“枪毙”掉,我握着胸口“啊”的一声躺下,就听见他们欢呼起来:

“胜利喽!胜利喽……”

我仰面躺在操场上的沙坑里闭着眼睛,委屈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去。我把我的恶运归罪给了我的妈妈,她为什么不听听自己孩子地解释呢?她为什么只吃信那帮不要脸的孩子的一面之词呢?对了,我想起来了,因为我妈说我的脑门上没写着“我王八蛋我该欺负”的字,因为我妈说:

“打架就该挨打,就算在外面挨了别人的打,回家也得挨我这一顿!”

我躺在沙坑里哭,等我哭得好受一些了,就慢慢睁开红肿的眼睛,我的身边早就没有人了。他们全撇下我,跑到别处玩去了,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说、没有一个人不愿意跟着那位卖鱼的儿子惟命侍从。我真是很奢望,我要是有一个姐姐该多好啊!她最好比我大很多岁、最好和我妈妈一边大,姐姐对弟弟一定非常体贴,我哭的时候,她一定在我身边哄我开心、逗我高兴,我真的很羡慕那些有姐姐的同学,我总是盯着同学的姐姐想:

“她要是我姐姐该有多好啊!”。

我也特别羡慕那些有一个非常温柔、非常没脾气的妈妈的同学,看着他妈妈跟他像大姐姐一样又逗又笑时,我真是羡慕得要死了,我总是盯着那位妈妈想:

“她要是我妈妈该多好啊!或者,她要是我姐姐就更好了!”

我爸不是卖鱼的、也不是修理自行车的,我妈没有那么好的脾气,我不可能有一位比我大许多岁的姐姐,我只能躺在沙坑了孤独无助地哭、只能孤独无柱助地躺在沙坑里发愣。我想着那帮同学们,这世上他妈的一个好东西也没有!我一轱辘坐起来,用胳膊愤愤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自言自语:

“等着把!长大了我要去当兵,当个大军官,把你们统统杀光!”……

TAGS: 儿子 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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