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虚幻所以真实,因为真实所以虚幻;清平乐书屋……
高鹏1999年的长篇小说《病得不轻》36~37
36
因为虚幻所以真实
因为真实所以虚幻
在我的回忆里,我又遇到了一道伤痕。
我与程晶晶从此行同陌路,她好象考上了一个挺有前途的职业中专,据说越来越漂亮,后边跟着一帮男人。据说还做过一陈子服装模特、据说最后还莫名其妙地当上了空中小姐、据说嫁给了一个叫什么“达·萨比”的外国人、据说她早就不是中国人了、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她妈把它给告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关于陈爱,我还没能等到什么结果,她还没有告诉我她到底是冰呢还是水晶。我不知道她是否忘记了我写的“I Love You!”,我还在等待着能有什么奇迹发生,只是我还不想采取任何行动,我想我得混出个样子来,我甚至发过毒誓:等着吧!总会有一天,你陈爱就是成为人妻——我也要把你夺回来!我甚至想到,在这世界上,决没有第二个人能像我这么爱着她!我一定要破坏她的家庭!我破坏她的家庭是为了拯救她!
关于我,我毕业之后就开始四处奔波,我作梦都他妈的想发财!我时刻提醒自己:要有出息!给自己长点儿脸!
总之,无论是程晶晶还是陈爱,她们都是我的遗憾,对于程晶晶,我不知道珍惜;对于陈爱,我确实傻×了,我一点儿自信都没有!
我困了,可我睡不着觉。
我想,如果我能停留在11岁的梦中永远不要醒来该有多好啊!如果是这样?我又能怎样呢?我可能会遇到另一番经历,我总认为应该很好的,可一但成为现实,也不一样和我设想得一模一样。也许,我天生注定就是这么一种人——朽木不可雕!
这段经历在我的记忆里清澈地浮现出来,离我越来越近,真实得比任何一种臆想还要可信,它不是我刻意设想出来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春一暖花就开,如冬一去春便来一样的顺理成章,我可以顺着它一路想下去。
我突然意识到,现在,我还是在梦中,根本不曾醒来过。
尼采曾在其《悲剧的诞生》一书中写到:
……有许多人们都自己承认当他们在梦中经历险情之境时,也会叫到:“这是梦啊!再继续下去吧!”……
我也知道我是在梦中,但我经历的不是什么险情,而是比险情更要命的、在漫长的困境中的漫长的煎熬。我不知道何是才能醒来,亦或是我害怕醒来时所面对的现实比梦境更加糟糕。怎么办?我只能对自己说:
“这是梦啊!再继续下去吧!”……
我非常喜欢一位名叫“蔡测海”的作家,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读一读他的作品,你不仿翻开1996年5月第三期的《花城》杂志,你将读到一篇署名“蔡测海”的中篇小说,在这篇小说中我被一句话感动了很长时间——
“……真实的外面是虚幻,虚幻的外面是真实,它们之间有一道门,这道门就是你自己,开着或者关着,你就是这样一道门……”
我感觉我自己的确是一道门,我不知道我此刻是真实,还是虚幻;也不知道自己是开着,还是关着。
我的世界无边无际不仅9平米,我的门只有我自己才能掌握,我妈妈是不会知道的,她不可能横加干涉,她不可能把我锁在里面或是关在外面。
一想到这里,我便兴奋异常,因为我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因为虚幻,所以真实,因为真实,所以虚幻。
如果我妈妈问我:
“1+1=?”
我便敢于不假思索,信口告诉她:“1+1=XY的n次方”
我妈可能认为我明明知道而是故意说错,她也就不知道我究竟会不会了,这大概也可以成为一套处世手段吧?如苏格拉底一样——我知道自己一无所知——所以我是最聪明的人。
如此下去,当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在早晨6:00把我从被窝儿里提出来,我光着小脚丫孤独地站在木凳上,面对我那望子成龙、含心茹苦的母亲,我看着她举着的那张写着“桔子”的卡片,我便可以信口答道:
“剥了皮吐了核儿吃!”
“对吗?!”我妈问我。
我把头扭向身后,看看紫雾里的女人,她向我点了点头。于是我面向我妈,坚定的说:
“没错儿!”
我妈当然不知道,我身后有一位紫雾女人在时刻支持着我,便满意的说:
“儿子啊!你真聪明啊!你将来能考上大学!你一定要给妈争气啊!”
此刻,我回过头去,幸福地望着那惟有我才能看到的紫雾里的女人,她侧卧着伸出浅棕色的胳膊,微笑着用手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轻声的,用那种惟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很聪明,为了你自己,所以你要努力,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必为我争气,你是独立的,我自己的气有我自己来争,只要你好就好,你快乐,所以我快乐……”紫雾里的女人忽然向我调皮地挤了挤眼睛,然后朝我身后努了努嘴。
我便把脸扭向我妈,正好看见我妈拿着一个闹钟来,她随便拨了一个时间,问我:
“几点!”
“32点86分73秒!”我脱口而说。
“再看看!对吗!”
“没错儿!”
我妈乐坏啦,高兴的说:
“我儿子长大一定能当博士!你一定要为我们好好努力呀!长大一定要让我们得你济呀!一定要给我争气给我长脸呀!出去玩儿吧!”……
然后我回过头去,望向紫雾中的女人,她笑着对我说:
“你快乐就好,你健康就好,健康快乐才能给他们争气啊!出去玩儿吧。”
你们知道,这才是天堂啊!
我知道,因为真实,所以虚幻;因为我爸我妈告诉我,我才知道,我们家祖坟少颗草、我天生一个二百五、我就是要饭的命、我这辈子注定没出息所以没有人看得起我——所以我知道我一定是要倒霉的——凡是我所向往的,注定与我无缘,即使虚幻,我也无法摆脱,除非紫雾里的女人能够走出来,走进真实的生活……
……我在我有梦中……
……女人的声音在这间陌生的大房子里像风铃一样温柔地飘起来:
“你要是想尿——我就把脸调过去……”
紫雾里的人女人把身子转过去,她背对着我,我迅速爬出被窝儿,来不及穿鞋,便奔向了厕所的大门。当我走回屋里的时候,我一下子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我站在那里仓惶不安。我在去厕所之前,这里明明是深深的夜晚,在我回来的时候,怎么就天青日白了呢?我估计,可能是时间出了问题,亦或是我的脑子又出了毛病。
这间大房子,已经成了一间9平米的小屋,我身穿一套蓝色西装。
紫雾、与紫雾中的浅棕色肌肤的女人不翼而飞,连一点渣儿也看不见了。我举目四顾,外面是萧索的秋天,纷飞而落的枯叶点缀在这幅凄宛的诗情画意之中,并且有细细的雨丝在偷偷地飘着。
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左边是一面面墙大小的通明的玻璃窗,我迎面有一个书架,书架里挤满了花花绿绿的书籍,紧挨着那扇通明的玻璃窗旁,摆着棕色的写字台和两把椅子,窗子的对面倚墙并排着两个书架,我身后是一道门——我便是从那个深夜、经过这道门、一脚踩进这里的——而这道门外,竟是一个飘雨的白天、一个无边的陌生的世界!
我看出来了,这里是一个小书店,可是书店的主人在哪儿呢?我想我是走错地方了,我想我只要从这道门走出去,外面就可能把深夜、以及紫雾里的那个浅棕色肌肤的女人还给我的,我可以重新走进厕所,再从厕所里走出来,再重新迈进那间大房子。
我试着走出去,外面依然是白天。
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我茫然地回过头去,看着这个墨绿色的铁屋子,并且看见一串白得刺眼的“庞大”的、自上而下、顶天立地的隶书体汉字——
清
平
乐
书
屋
我想,这个书屋的主人呢?我想,如果我重新跨进这个书屋,可能还有一线生机重新踏入那间深夜里的大房子、重新看见紫雾、找到紫雾里浅棕色肌肤的的女人……
我再一次把脚迈进去,里面依旧是书架和写字台,依旧是白天。我站在里面抓耳挠腮气急几坏鼻子还有点儿发酸,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啊?我想哭啊!这间书屋的主人究竟跑到哪里去啦?我想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啊!
我疾目环顾着这间书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我看见在迎面书架的最底层,摆着一张镶在镜框里的“营业执照”,我夺步而至,拿起那个镜框,将它举到我面前快速的浏览……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我看清了营业执照,那上面分明写着我的名字,我还清楚地看见了执照上的日期,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外面喊:
“清平乐——报纸!”
我顺着声音,看见一位穿着雨衣的邮递员,他将一份“日报”熟练地打成卷儿,准确无误地抛到写字台上,我下意识地追出去,拉住那个邮递员,劈头便问:
“请问,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
邮递员奇怪地上下打量我说:
“报纸上不是写着了吗?”
“那你知道这个书屋的老板在哪儿吗?”
“你是不是发烧了?”邮递员差点儿乐出来 :“你不就是老板吗?你要是想把书屋送给我我也没意见。”
我转身又钻回书屋里,拿起写字台上的报纸,我看了看日期——我用手指掐算了一下时间——我真的回不去了!
——茫茫人生11年,弹指一挥间——我已经22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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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书屋
我回不去了。茫茫人生11年,弹指一挥间——我已经22岁了!
我回不去了,就只能留在这里。我坐在写字台后面的椅子上,把两只胳膊胁支在写字台上,托着腮,呆呆地望着我迎面的那道门,真是邪了门了。
门敞着,外面是秋天,是飘着断肠细雨的白天。我看着一位撑着紫花伞的女孩走进来,她合上伞,把伞立在我的写字台旁边,甩了甩柔顺而乌黑的短发。
她穿着蓝色的牛仔裤,蓝色的机心领毛衣,这样的色调,在我的心里一“紫”千倾。她站在我的写字台前,挡住了那道奇妙的门或者是邪了门的门,两只手按在写字台上,端着肩膀望着我。
她朝我笑笑,那笑容淡淡的、浅浅的,像秋天的诗意,把这个枯萎的季节变得恬静而浪漫。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眯起来,眯得我心跳间歇、血液凝固、目光呆滞,我不知道把高贵、自信、谦逊、典雅、聪慧、善良、纯洁这些词团在一起是个什么词汇。
她温和地,用不太纯正而又非常悦耳撩人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说:
“老板——醒醒——我要找本书看。”
我猛然醒过来,伸手朝屋内的三个书架让了让,我显得很机械、直勾勾地还有些慌乱。
“看——看吧!”我说。
她不假思索,从书架里熟练地抽出一本精装版《百年孤独》放在我桌子上。
“这本。”
我看看这本书——《百年孤独》——是一本好书,我曾经因为这本书的书名,在某个炎热的夏天寻遍了全城的每一个书店,因为这本书的开场白曾令我激动得神魂颠倒:
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很梦幻的句子呀!散发着浓烈的、宿命的味道,它让我无法摆脱“命中注定“的那种陈旧的预感,令我认识到每一件不经意的小事,都将会影响我们漫长的一生。也许,许多年以后,我独自面对掛在荒野里那棵歪脖树上的绳索时,我将会想起我爷爷教我学写字的那个遥远的中午……
我把视线从《百年孤独》移到她脸上,我当时有些着三不着两的样子。
“今天星期几啊?”
她歪着头,美妙的目光从额前的法丝后神秘地钻出来,回答说:
“星期二”
我挠了挠头皮,苦苦思量着,自言自语地看看这间小书屋。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一会儿我又觉得还是星期一。”
“——和昨天一样,你瞧这天,这墙壁……”她接过我的话。
“对!”我说:“今天还是星期一!”
我们会意地笑起来,她说:
“这本书我转了好多家书店也没找到。”
我拿起书,想要翻过来看看后面的定价,还没等我看见,她便自信地开口了:
“二十九块八。”
我抬头看见她机敏地眨着亮晶晶的黑眼睛,觉得她很不一般,我看看书的背面,定价果真是二十九元八角。她调皮地笑笑:
“你不相信我?”
她虽然很迷人,但我不喜欢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在这里,我是不习惯谦逊的,我经常故意把自己装得很刻薄。我朝她天真地笑:
“我怎么就一定要相信你呢?”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的人都可能骗你?”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的人都必须相信你?”
“你怎么能——”她笑着打量着我:“——这么——问我?”
“你也没理由——”我坐在椅子上,揣着胳膊天真地笑:“这么——问我吧?”
“我是故意的,我觉得好玩儿。”她说。
“我是承心的,我觉得有意思。”我说。
我们好半天面面相视,都无言以对,我心想,我终于碰见对手了,确实有意思。我特别喜欢跟女人逗嘴,她笑出声来的时候,我也把脸给笑得通红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整钞放到我的写字台上,我拔了一下儿抽屉,是锁着的,我试着掏了掏我西装的口袋,果然掏出一串钥匙来,凭着直觉选出一把,果然就把抽屉打开了。
我在抽屉里翻了翻,冲她无奈地撇撇嘴:
“没零钱找你。”
我把百元的整钞和《百年孤独》拿起来,一起递给她:
“你先拿走,有零钱再过来。”
“你相信我吗?”她拿着手里的钱和书向我夸张地晃了晃,挑着一支细细的眉毛盯着我笑。
我从她手里抽出了那张百元整钞,在她眼前夸张地晃了晃说:
“明天你再来,我在找你钱,你相信我吗?”
“没问题!”她干脆地回答。
在一位机灵的女人面前,男人一不小心就没风度了。我想着想着,她已经在门处支起了那支紫花伞,我想,我必须得追出去!
“喂!我逗你呐!把钱拿走吧你!”
她举着紫花伞,咯咯笑着回过头来,朝我轻轻的挥挥手。
“我知道——明天我还来呢。”……
我望着她颀长的背影,她支着美丽的紫花伞,迈着轻快而稳重的步伐,腋下夹着我的百年孤独走远了。她是从何而来?从她的口音里我听得出,她不属于我这个乱轰轰的城市。
我重温着她对我说的那名“明天我还来昵。”——那温馨缓慢地语调,一股安谧的暖流在我心里含蓄地澎涨——我回过头来,看看那串雪白的隶书——“清平乐书屋”——这是一个词牌名——这个店名无疑是我取的,我厚颜无耻地觉得,自己也算个有些品味的人嘛!
我开始喜欢上这里了!
不知是我跨跃了11年的时空,还是我删除了11年的记忆,结果就是这样的。我被困在了11岁梦里的一个意外之中。
“清平乐书屋”被我的梦境安置在一条总是在秋天飘着雨丝的寂寥的小街上,在这条小街上,你可能会懈逅一把在雨中怒放的紫花伞、懈逅伞下那位夹着我的百年孤独的清新的姑娘,她将闪着善良的眸子,黙默无闻地在这条飘着雨丝的小街上,从你的眼前清新的飘过——你闻到了什么味道?平静的应允?还是前世你住过的一间堆滿了竹简的茅草屋?然后你打了一个机灵,回过头去观望她,她穿着紫色的鸡心领毛衣。她是清新的,她没有丁香一样的愁怨,她有着丁香一样的气质、丁香一样的芬芳……
如果她在雨中从你的眼前默默无闻地飘过,请你勿必勇敢地叫住她,你便可能叫住自己的灵魂,你的善良便有可能从沉睡中苏醒,你一定要叫住她,千万不要轻意错过……
我结着小雨的情结,跨跃了一个飘着细雨的夜晚,我坐在我的写字台前,望着迎面那道奇妙的门或者是邪了门的门,在门前,我懈逅了一把怒放地紫花伞,懈逅了一股丁香的芬芳……
她站在我的面前,展开丁香一样迷人的笑靥,她的声音飘自何方?是比遥远还要遥远的前世?还是一朵在冰封的天山上绽开的雪莲?
“我来拿我的钱,顺便看看清平乐。”
我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七十二无两毛钱放在桌子上,必恭必敬地慢慢推进她,她并没有把钱拿起来,而是把手搭在我写字台迎面的那把椅子背上。
“不忙吧,你?”
我将手伸向那把椅子让了让,说:
“我的工作就是坐着,你不忙,我们就可以认识一下儿。”
她毫不拘谨,很随和地把椅子向自己拉近了一些,侧着身子优雅的坐下,儒雅的微笑在脸上像水光一样清柔……
梦到这里,有点儿乱,好象是我迎着阳光,阅读两张重叠在一起的照片底片,在我尽可能清楚的看懂一张底片的同时,也糊糊的看懂了第二张,但是,这两张底片是牢牢粘在一起的,我无法将它们分开,就算倒一个面去看,依然是同一种结果,我只能这样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尽量用我的眼睛把它们放在脑子里分离开来。
我知道这个女孩儿的名字。她曾用一只蓝色的圆珠笔在我的一本信笺上写下了“陈爱”二字。
是的,其实在这个女孩儿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应该知道的。这么与众不同的女孩儿还能叫什么名字呢?除了“陈爱”她还能叫什么别的名字吗?是的,她叫——陈——爱!
陈爱来自古城西安,在一个名叫“紫丁香美容美发中心”里工作。
在“清平乐”这条寂寥的小街上,“美容院”多得不计其数,它们远近闻名,在人们的印象里匪夷所思,有着藏污纳垢的不良声名。“美容院”里的“小姐”们多数不会“美发”。她们多数如花似玉,她们有时三三两两地在大街上招摇而过,她们在自己身体的耐力所能承受的情况下,尽量穿得少一点、尽量露得多一些,她们连剪刀都不会使,她们只会在黑咕隆冬的“美容院”雅间里给那些动机污秽的男人们“暗摸(按摩)”。至少我知道,在众多的小姐中,也有一部分能够熟练地操作剪刀的美发师,她们不会“美容”只会剪发,陈爱就是这样的,我的头发就是陈爱为我剪的,我认为,手艺相当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