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是一张网,一直约束着人们的道德底线,以胡同、院落编织城市的年代,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做好事是应该的,总之你不能胡来……
胡同镶在岁月里 文/摄影/高鹏

在我的记忆中,寂静的胡同在正午的阳光下四处延伸,灰色阴影之外是一片苍白而暧昧的孤独,而后我跑出去,跑到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胡同,用手脚扒住两边斑驳的青砖老墙往上移,就不知上了谁家的房,所有的胡同、院落甚至人家尽收眼底,那时候,世界是那么简单。
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天津娃,端着一碗饭,拿着小马扎,出了院落坐在胡同里吃,我们可以浏览每个伙伴碗里的饭菜,骂骂咧咧地从“三角儿”的碗里夹出一块薄得可怜的肥肉片,“三角儿”就会梗着脖子说:“腻歪人呐!”说罢,立即反击,迅速把筷子伸到我的碗里。如果今天“二瘪”没出来,我们就知道“二瘪”家里肯定是吃饺子了,我们会异口同声地说:“这小子真奸!”
童年的胡同大多数原本都很宽,因为家家户户都在胡同里盖小房用来放杂物,所以后来的胡同就变得很窄很神秘,我经常和小伙伴们捉迷藏,但却没有在胡同里真正地迷失过自己。
小时侯我总觉得,胡同像一棵树,伸出许多胡同来,每条胡同都结满了像果实一样的院落,院落里的孩子们在胡同里聚集,直到今天,我们从胡同里走出来,在繁荣着的人海中被华丽的淹没,许多人都已失去联系。

堆放在两边的自行车把已经把很窄的胡同挤得更窄,胡同里从没来过小偷,估计来了也会把自行车撞得叮当乱响跑都跑不掉,破旧的木门前也没有防盗门,没有保安没有物业,只有几个居委会的老太太像自己的奶奶一样亲热。下班后忘记了车把上的书包也不要紧,自然有老街坊收好主动送来,小时候我放学回家,如果家里没人,就会有人把我招呼过去,别人家的饭菜永远比自己家的好吃啊!
胡同里的人们都跟亲戚似的,一家有事儿了,大家都来帮忙,也从来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一个陌生人随便站在哪条胡同口,就会有人问:“找谁?”,你甚至不知道你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你只知道他的外号儿,你只需告诉他这个人的工作以及容貌特征,他就会热情地对你说:“哦!那谁谁家的老二啊!从那条胡同进去,左手第三个院儿”……
长大了我才觉得,胡同是一张网,一直约束着人们的道德底线,以胡同、院落编织城市的年代,你稍微动动坏心眼儿,不说出来还可以,而一旦做了缺德事,就会以一个傍晚的时速在整个居民区里传得沸沸扬扬。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做好事是应该的,总之你不能胡来。
现在,天津的胡同越来越少,都变成了生冷的高楼大厦,在那些被称作“贫民窟”的老楼里,你还能感受到那种胡同里老街坊的热乎儿,而在那些新鲜的什么罗马、什么港式的建筑物里,我们会感叹:社区越高尚,人情越冷漠。好事和坏事都像罐头似的被关在一扇扇的防盗门内部,走在阴森、安静得可怕的楼道里,你碰见一个人,他是你的邻居,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叫什么,你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想起小时候,胡同是喧闹的,夏天的中午,伙伴们都在自己家里睡觉,我独坐在胡同的尽头,吃着3分钱一根儿的水果冰棍儿,望着胡同的另一头儿,正午的阳光把胡同的阴影打在墙根儿下,突然间就觉得连孤独也是暖的……
2006-08-02-13: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