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发在杂志上的小说，那时候都是手写，没有电子文件，一个朋友没事儿干给我敲了一遍 ……
小说 呀呀呀 文/高鹏
我的朋友周虎在一盏路灯底下摆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书摊儿，生意还算火爆。两个臭味相投的男人凑到一块儿，盛夏之夜抱着冰凉的啤酒瓶子口若悬河，其间，买书的、砍价儿的、光看不买的人们一拨儿一拨儿地晃过去，看看表，已是深夜11点多钟了。醉醺醺的我帮着醉醺醺的周虎儿将书一本一本地码放进箱子里，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在我们面前急急火火地问：你们捡没捡到到一串钥匙？
我与周虎用询问的目光彼此对视片刻，然后冲她摇摇头说：没有啊。
于是那女人向我们提出了完全合理的要求：麻烦你们了，能不能找一找？也许被你们收进箱子里了。
我们痛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开始将我们好不容易装好的箱子重新翻弄出来，女人一边翻书一边不停地自言自语：一定是丢在这里的，我只逛过你们这一个书摊儿，我的裙子没有口袋，这是谁设计的裙子啊？太不地道了！这样的裙子能不丢东西吗？怎么可能没有呢……
我与周虎都很明白，能把这么一大串铜铁相连的东西一下子严丝合缝地夹在一本书里只能借助冲压机床的力量，本着仁至义尽的原则，我们还是按照她的要求，一本一本地仔细翻着给她看，最后，我们像那女人遗憾地摊了摊双手，我们已经尽力了。
那女人的语调明显暴躁起来，又是抓耳挠腮又是呲牙咧嘴地抱怨：怎么可能会没有呢？你们说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只逛了你们这一个摊子啊！这串钥匙对我很重要，有家里的有单位的，我丈夫还出差了，明天我怎么向领导交待啊……
除了表示同情，我们爱莫能助。我耐着性子，在这么热的天儿里，面对这么一位因不幸而有些歇斯底里的女人，还要帮着周虎把书一本一本地再码放进箱子里，缠绕在你身边他人痛苦的叫嚣令我烦燥得很。
我劝慰她：暂且排除您把钥匙丢在别处的可能，如果真的是丢在这里，也只可能是别人当作自己的钥匙稀里糊涂顺手拿走了，您可以明天再来一趟……
说到这里，我下意识翻出自己的口袋，掏出我的一串钥匙请女人辨别，女人端详片刻，遥遥头：像，可惜不是。
周虎也出示了自己的钥匙以示自己的无辜。女人的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这是谁呀！现在的人心眼儿怎么就这么坏呀！人心太坏了！拿走了我的钥匙到底想干什么呀！我们家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们已经懒得再搭理她了，对她的同情已经转变成了鄙视乃至幸灾乐祸。这个女人她多少有点儿毛病，我们为她忙活了大半天，她也不问问我们渴不渴热不热，还在我们耳边怨声载道地嗡嗡，反而又提出了一个非常霸道的要求，她要求我们再把书从箱子里翻出来看看！
我已经烦透了，多亏我的BP机叫了起来，才得以趁机溜，在走向不远处一个IC磁卡电话亭的途中，我撩起我那肥大的老头衫看BP机上显示的号码时，我才惊讶的发现，在我腰间的钥匙扣上，居然还挂着另一串钥匙！
不远处，我听见周虎愤怒地叫了起来：“谁他妈心眼儿坏？我看你他妈心眼儿最坏！别说没有，有！也他妈的不给你！”
女人尖叫声接踵而至：“你这个年轻人这么讲话？ 你在哪个单位？你叫什么名字？你归哪片儿派出所管？你那个学校毕业的……”
我连忙飞奔过去，差点儿把周虎推一跟头，回头向女人展开了口是心非的赔礼道歉和花言巧语的口舌之劝，最后，女人采纳了我的建议，我建议她明天再来一趟，如果有人前来奉还，立即完璧归赵。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亮出了那串多余的钥匙，向蹬着沉重的三轮车的周虎晃了晃，周虎瞪大眼睛：“我操！原来在你手里呀！”
我说：“我也不知道啊，我一想起她说的话就不想还给她了，你怎么想？”
周虎斩钉截铁，毅然决然地说：“对！扔了也他妈的不给她！”
一丝奸诈的冷笑在我的嘴角儿一掠而过，我做了一个以泄心头之恨的动作，把那串钥匙随手抛将出去，我们看着它稀里哗啦不偏不斜，恰好落在一辆运送沙子的卡车上，我们就这么看着它和沙子一起被带往未知的远方。
周虎已经到家了，我一个人在路上，心生悔意，其实我大可不必那么冒失的，我原本可以换一个角度来解决这尴尬的误会，比如，我可以纠正她的混蛋逻辑，待到她心平气和时再把钥匙还给她也不迟嘛？比如，我可以把钥匙放在一个不起眼儿的地方，再佯装突然发现……
此刻，我孤零零地站在黑咕隆咚的楼道里，粘乎乎的身上臭汗横流，面对着我的家门，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自己的门锁，我是这么准确而及时地被佛法所宣扬的“因果报应”一枪命中，那串钥匙对我很重要啊！有家里的，有单位的，明天我可怎么向领导交待啊！
在黑咕隆咚的楼道里，我用嗡嗡作响的脑门儿顶着坚硬而冰冷的防盗铁门以支撑我疲惫的身躯，我的门、我的床、我的抽屉、单位的保险箱、还有我洗澡间我的电冰箱啊！我只有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在手里掂来掂去，它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即动听又刺耳，像来自天堂又好似源于地狱，我开始思考一个令我头疼的问题：“明天，我要不要到周虎的书摊儿上，去等待这串钥匙的主人？”
高鹏写于1999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