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您少住几天就回来把,店里又快进货了。”儿媳妇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手提包递到我手里。儿子出了工伤以后,在家里开了一个小超市,每到进货的时候,我总要跟着关照一下。坐在轮椅里的儿子却说:“爸爸,您到了学校还是多住几天吧,毕业这么多年了,您一次都没有回去过,这回赶上学校大庆,您就和老同学好好聚会聚会。”我听了心里一阵热乎,还是儿子体谅我呀。“爷爷,别忘了给我买mp4!”孙子送我到大门口,还一个劲儿地嘱付着。真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人们都说秋天的新疆是最美的,大自然的五彩斑斓好似醇厚香甜的美酒令人陶醉。可是,说句实在话,我进疆四十多年,也就是退休的这两年里才有时间、有心情来领略大自然的这一份馈赠。当我徜徉在白桦林中的时候,看到阳光下那直挺挺的白桦树向着高不可测的蓝天向上再向上,看着树干上那一颗颗深邃的大眼睛,我真想化作一棵白桦树。在这里扎根四十多年该是一棵大树了!如果不是妻子长年卧病在床,如果不是为此而离开了部队,我一定会像这钻天的的白桦树一样,……。
火车轰鸣着奔向太阳升起的地方,那里是我生命腾飞的起点。这一次我下了决心要参加学校的校庆活动,不仅仅是因为对母校的老师和同学的思念,更重要的是想解脱对她的那一份牵挂。笑菊,你过得好吗?尽管我对你的愧疚来得晚了,来得太晚了,但是我还要在你的面前重新接受鞭挞。你用自己的宽容和善良饶恕我的错误,用自己的真诚挚爱帮我戴上了炫目的光环,成就了我那一段荣光的日子。在我心灵中最隐蔽的角落里永远无法替代的是对你的思念。
你是怎样闯入我心扉的?任时光怎样流失,我都不会忘记。
上大一的那一年初冬,随着第一场雪花的飘落,同学们都穿上了棉衣。我也拿出了母亲为自己做的新棉袄。那时没有秋衣,唯一的一件粗布衬衣也舍不得套在棉袄里面,所以就光着膀子穿棉袄。怕风钻进去,就在腰间系了一根绳子。有一天下了晚自习,你说要跟我汇报思想。同学们都走完了,你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纸包,“给你套在棉袄里面穿的。”你把纸包递到我手里就转身从教室里跑了出去,两支又细又长的辫子在后背上一甩一甩的。我打开那个纸包,那是一件灰色的圆领秋衣。这就是我的第一件秋衣,那样柔软和温暖,在上大学的日子里,它一直陪伴我,给我贴心的呵护。从此我也把你当成善良的天使。也就是在那一个期末,考试以后同学们都陆续回家了,我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道里搜寻着,同学们丢弃的破球鞋、烂袜子被我一一捡起来,我想拿回家去送给乡亲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出现在我的身边,看到你诧异的目光,我说“这些东西拿回家去洗一洗,补一补,乡亲们都用得上。”你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在旁边帮我打点,你离开的时候在我手里塞了三块钱,那三块钱让我们家过了一个丰盛的春节。
笑菊,你的眼睛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是那一次。在食堂里,我们两人饭后正在水池旁边刷碗,我看到水槽中有个不知道什么人丢的馒头。我心疼这白花花的大馒头,拿起来在水管下冲了冲放进嘴里。这一过程让你看了个满眼。当我抬起头与你的目光相遇时,我当时的感觉真好像触了电一样。从你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溢出了惊异、温柔、关爱,更多的是崇敬,它让我羞涩和不安。后来在系里党总支讨论我入党申请的大会上,你还满含激动地说起这件事。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赢得了你那样的眼神,一想起来就让我浑身发烫。
新翻修的学校大门高大而气派,校园里新盖的校舍透着现代的气息,让这座百年老校焕发着勃勃生机。只有那座装有红色大屋顶的图书馆,依然古朴庄重。图书馆前的湖水、湖边婆娑摇曳的柳树还是那么柔美。笑菊,就是在这里,你为我留下了多少悦耳的笑声啊。你名字中的这个笑字太好了,用在你的身上太贴切不过了。你的笑独具魅力,它带着巨大的穿透力可以让我在不知道为什么笑的时候也和你一起笑起来。我们幸福的朗朗笑声已经在那个久远的年代里被永远地封存在这片柳树林中。
记得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年级辅导员和我谈话之后,我急匆匆地在宿舍里找到你。在这片柳树林中,我想你一定没有看清我一脸的亢奋,或许是被我慷慨激昂的话语吓着了,因为从始至终你没有向我讲一句话。那时的我血气方刚,正期待着走出校门的峥嵘岁月。学校只选送我一个人去部队从事一项机密工作,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事啊!我们上大四的时候,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从那时我就坚信自己是天生的革命家。天生我材必有用,如今愿望就要实现了,我能够不激动吗?而在这个时刻要选择放弃你和我的恋情难道不是顺理成章吗?我知道你是一个上进的革命青年,你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家庭出身不能选择,革命道路可以选择”你还说过,选择我做你的终身伴侣就是要一辈子接受改造,来个脱胎换骨。在我人生的关键时刻你一定会支持我的选择。当时,我只顾对你讲着为革命利益放弃个人利益的大道理,滔滔不绝,滔滔不绝……
在送你回宿舍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你的手,那么冰冷,令我打了一个寒战。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我想起了两个月以前,在我们徒步去延安的长征路上。那个不知名的小村子,那一间连门都关不严的小土屋,我们两人相拥着走进了那美丽的天堂。笑菊,你不会用这一份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甜蜜去摘取戴在我头上的光环吧,我相信你,你懂我,我是为了革命事业才放弃与你结合,你一定不会不深明大义的。组织对我的选择太重要了,真的,太重要了。笑菊,让我们一起接受组织的安排吧,好吗?忘记那一间小土屋吧,求一求你忘记它。
当时的我一心认定这个不应该属于我的生命印记要永远抹去,永远抹去。几年以后我才明白这个心愿是多么难以实现,它可以别人不晓,而在自己心灵深处永恒,即使在新婚之夜我的脑海里也全都是那间小土屋里的甜蜜。
你知道吗?在离开学校前的几天里,心中时隐时现的忧患再没有让我的头脑继续升温,我们很少见面,我害怕在同学中留下我与你亲密的记忆,也许你跟我想的是一样的吧,为什么我离校的那天在欢送的人群中没有见到你的身影?只听一位女同学说你身体不大舒服。
如今面对温馨的柳树林,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无颜说爱的男人,今生也难以补偿你对我的爱。明镜似的湖水啊,我的心无法像你一样平静;轻拂的柳枝啊,你挥不去我心中的忏悔。
我们曾经上课的教学楼就在面前了,刚刚粉刷的外墙面也没有让我产生一点陌生。走进楼道更感觉亲切。迎面走来几位同学向我打招呼“哟,这不是李宝生吗?”“你小子,一猛子走了就不想回来见我们了。”“我们班的左书记回来了,欢迎欢迎!”在同学们的簇拥下走进教室,坐在课桌前百感交集。“左书记”是当年同学们给我取的外号,可是没有人敢当面这样叫我,我也假装不知道,让他们背后说去吧,谁也说不清楚,“左”究竟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而四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们竟这样堂而皇之地冲着我直呼“左书记”,让我心中隐隐刺痛,尽管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真诚与热情。我作为他们青年时代“左”的偶像就这么根深蒂固,实在是我的悲哀。啊,这不是我的吴桂荣好兄弟吗?满脸皱纹两鬓斑白的老同学,你的忠厚和直爽依旧写在脸上,是我常常批评你的“骑墙”与“折衷”,其实你给我讲了不少辩证法,大多数我都没有听进去;呀,这不是我们班的快乐小天鹅张丽丽吗?想当初你给我们带来多少欢乐,是我常常对你的服饰指指点点,一本正经地告诫你“不要太爱打扮”“不要太小资”,其实你只不过在灰蓝色的衣服上点缀了几颗亮丽的扭扣,或是在辫绡扎上一个蝴蝶结;世昌,我们班的老学究,你的知识渊博为人宽厚,你的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制鞋作坊的小业主,当年我怎么就扛着红卫兵大旗带着革命小将进了你们的家门……
餐厅里的酒席都已经摆好,笑菊,你怎么还没有来?我小心翼翼地向坐在身旁的同学打听你的消息“芮笑菊现在怎么样?她怎么没有来?”“她现在可好了,人家女儿是“海归”,给她买了一百五十平米的大房子,还带着一个小花园儿,人家每天种花种草的,还在老年大学学习绘画,咱们班就数她活得最滋润……”
我紧缩的心慢慢松弛下来,笑菊,你活得好,好好地活着,我高兴,我真的高兴,这是你送给我的良药,只有它能够医治在我心底伴随我半生的伤痛。
不知为什么,几杯酒下肚我就感到头有些发胀,对于在部队里练出海量的我来说,这应该只是个开头,可是我却一口也不想往下咽了,我想对同学们说的话再也憋不住了。“……总之,我恳请大家原谅我那时的年轻和无知。”随着我话音的落下,餐厅里响起了掌声“我们早就谅解你了!”“不要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你也是受害者!”有人提议“宝生,你给大家唱个歌儿吧!我就爱听你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时候你只要带着大家唱这首歌,就说明要散会了。”“”哈,哈哈!”一阵笑声过后有人说:“不行,现在他可不能唱,咱们还意犹未尽呢!没人想散会。”就在这个时候,笑菊来了。在大家热烈的问候中,你的目光只和我做了短暂的对视,我没有看到自己期盼的那种惊异的眼神,只让我看到了从容自信。笑菊,当你与同学们频频举杯,当你那清纯甜美的笑声在餐厅里回荡,我生命乐章中最绚丽的音节又开始奏响。我在你的脸上寻找着岁月的划痕:温柔的嘴角增添了几多刚毅,历经沧桑的双眸中充满安祥。一杯杯的酒再次倒进嘴里,舌头上的苦涩感已经消失了,任晶莹的琼浆到胸中燃烧。
第二天,校友会组织校友到市里浏览市容,我只想得早一些回家便没有参加。我正在和坐在观览大巴车里的同学们告别时,笑菊走过来对我说:“你这么着急回去吗?”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又说:“我送你去火车站吧!”我说不用了,她却已经拨通了女儿的电话“文文,你来学校接妈妈一趟。”我和她向着校门口走去。我应该给她留下时间好好听她倾述。工夫不大,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们身边,一张白净的脸从前车窗探出来对笑菊说:“妈,上车吧!”笑菊指着我说:“这是我的老同学,你李叔叔。”文文推开车门走下来,“您好,李叔叔,您去哪里?我送您!”我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哑巴,在笑菊的催促下,身子僵硬地钻进了汽车。深陷的大眼睛,微微上翘的鼻孔,眉宇间的傲气,文文她怎么是这样的?一路上,我的脑袋里乱乱的,难道她是……事情真是那么巧合?秋菊问我,新疆这时气温应该很低了,你带的衣服够不够?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答她的。她又帮我把露在茄克衫外面的一个衬衣领尖塞到了茄克衫里面,我还是只会呆呆地坐在柔软舒适的车座儿里。
离开车还有几个小时。笑菊把我领到火车站旁一个幽静的咖啡厅。咖啡厅装修考究,灯光柔和温馨,这么高档的消费场所,我想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一定很少光顾。笑菊坐在我的对面,她早就看出了我的神情异样,而脸上依旧平静祥和。从咖啡厅一个角落里传出来优雅的琴声,一位黑衣少女正在专注地拉着手中的小提琴。委婉悠扬的琴声如泣如诉,我心乱如麻。笑菊喝着咖啡,慢慢地为我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在你走了以后不久,我们也开始了毕业前的各项准备工作。而我的妊娠反应越来越重,年级辅导员几次三番地找我谈话,要我说明情况,我一下子成了一个不贞洁的女人,那段日子不堪回首。在艰难的时刻里,是他接纳了我,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可以代你受过,他就是我的表哥。你知道,我从小在姑妈家长大,表哥从来都是对我关爱有加百依百顺。我的毕业分配,应该叫做发配。论我的学业,应该和其他同学一样在市里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可是我却去了地处穷乡僻壤的一所中学。我和表哥结婚以后,一直两地分居,文文七岁那一年,他终于为我办成了工作调动,我们才开始了在这一座城市里的共同生活。我们的血缘关系太近了,我们不敢要孩子。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他对文文情同己出。我们平静地生活了十年。文文一天天长大,她是我生命的全部,那一双深陷的大眼睛,微微上翘的鼻子,还有那股永不服输的傲气……
说到这里她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满含深情地在我的脸上认真地端详着。悠扬的琴声已经停止了,周围那样安静。
笑菊,不要再看我了,我的面前已经树起了一面硕大的镜子,镜子中的我那样丑陋和卑微。我多么想听到你对我说上几句责备的话语,然而在你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哀怨和凄楚,淡漠的表情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人的一生真不知道要有多少次孤独的选择,在选择的孤独中学会承受。他去美国继承遗产,我选择了留下。几年后我去美国探亲,当我在他的床上发现了一根卷曲的长发,我选择了分手。因为我知道自己对他实在是太不公平了。而此后带给我痛苦的竟然是文文的选择。作为我生活精神支柱的文文,竞直白地问我,你一个中学教师有能力供我上国外最好的大学吗?女儿选择了和父亲生活。我无言,我痛苦,一辈子的泪水都在那些日子里流尽了。
阳光透过茶色玻璃窗照在我们的身上,“我听同学说,你现在生活得还不错,每天都很充实,居住条件很好,在咱们班是数一数二的……”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我在她的脸上又看到了当初让我触电的那个眼神。在食堂的水槽旁边望着我吃下那个被水浸透的馒头时,就是这个眼神,惊异、怜爱,唯有其中的崇敬变成了依恋。我还有资格承受你这份眼神吗?上苍还会安排时间让我去抚慰你那颗被我伤害的心吗?
走出咖啡厅,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发现她的步履还是那样轻盈。看着她走进路旁的一家花店,我站在路边,想起了走下文文的汽车时,曾经隐约听到她们母女的对话“这是不是妈妈的老情人呀?”“你这个孩子,怎么跟妈妈说话呢!”“您那眼神告诉我的,还以为我看不出来。”
笑菊手捧着一束鲜花笑盈盈地从花店里走出来,真没有想到她这么大年纪了还像年轻人一样喜欢什么花呀朵的。那捧鲜花并不十分绚丽,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朵集在一起,像一片片紫色的雾。
在火车站的检票口,她把那束花递到了我的手里,我措手不及。我不情愿地拿着花,偷眼向四处望一望,好像周围的人并没人注意到她这个浪漫的举动。我快速走向站台,再也没有回头。
走进卧铺车厢,我举着花束不知把它放到哪里,坐在上铺的一位姑娘向我说:“这位老先生,您还真的挺浪漫,出门还带上一束‘勿忘我’!我给您放到上面的行李架上吧!”但愿她接过我手中的花时没有看到我涨红的脸。‘勿忘我’淡紫色的雾在我眼前飘动,不知不觉中几颗浑浊的泪水滑进了嘴脚。笑菊,当我再次像彗星一样从你身边滑过的时候,我只有苦涩的泪水献给你,也献给那个不曾有泪的年代。
就要到站下车了,上铺的姑娘把仍在盛开的‘勿忘我’递给我的时候,我向她挥了挥手“送给你吧!”
走出车站,我想起孙子让我捎的mp4还没有买呢,赶紧朝商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