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蓝藻污染的突然暴发
对于太湖沿岸的居民来说,蓝藻已经是司空见惯的。蓝藻犹如“牛皮癣”,每年这个季节都会在太湖上蔓延。然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影响自来水的事情。”
太湖人习以为常的污染
“蓝藻产生是因为水体富营养化,只要条件具备就自然会产生。”国家环保总局环境科学研究所农村环境管理和污染防治研究中心主任林玉锁说,“不过,这样大面积、大规模的程度,是今年特别的。”
家住太湖边上的村民告诉记者,今年太湖出现蓝藻已经有一个月了,而且两三里地都能闻到水的臭味。根据太湖湖泊生态系统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的野外监测,早在4月25日,太湖梅梁湾暴发了大规模藻类水华,这比以往提前了近1个月。
此次蓝藻暴发导致周围水域大面积水质恶化,很快引起江苏省政府领导的高度重视。江苏省委、省政府先后派省水利、环保部门负责人和专家到无锡实地踏勘太湖蓝藻问题。
日前,江苏省政府又在无锡召开太湖水环境治理工作会议。江苏省副省长黄莉新率领省内外20多位专家到无锡。会上,黄莉新明确提出应尽快建立蓝藻暴发应急机制。
5月21日下午,在无锡市政府第62次常务会议上通过了《太湖蓝藻防治应急预案》。该预案根据梅梁湖蓝藻形成的特点与相对成熟的办法,从预警、调水、打捞和拦截等方面提出快速反应的应急措施,以遏制蓝藻的生长和控制其蔓延,减轻太湖蓝藻的危害程度。
然而,人们没有料想到,蓝藻暴发正在酝酿更大威胁。5月28日之后,无锡市除锡东水厂之外,其余占全市供水70%的水厂水质都被污染,影响到200万人口的生活饮用水。
“我们对太湖水的污染、水的环境预测和可能暴发水污染的事件有所预案,但是水污染来得这么猛,情况这么严重,我们准备是不充分的。”无锡市政府官员吴建选说。
据悉,太湖蓝藻并不是一个新问题。但前些年太湖蓝藻多发生在5月底,高峰期在7、8月。为何今年5月底的蓝藻暴发比往年高峰期还要严重,以至于影响到无锡市民最基本的生活用水呢?无锡政府副秘书长朱仲贤解释说,这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
首先是气温高,降水减少。今年以来,太湖流域气温偏高,水位较低,营养性物质氮、磷的含量较高,为藻类的生长创造了适合的环境。降雨偏少则弱化了水体本身的净化能力,致使水质进一步恶化,加剧蓝藻的灾情。
另外,藻类还有随风向、湖流漂移的特性。此时太湖地区盛行东南风,因此处于太湖北岸的无锡水域就最容易发生藻类集聚现象。
太湖蓝藻的暴发是天灾,更是人祸。无锡政府副秘书长朱仲贤说,这次太湖蓝藻的大暴发和太湖流域长期以来的污染不无关系。他呼吁:“太湖流域涉及江苏、浙江、上海两省一市,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才可能真正治理太湖的污染。”
中科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研究员秦伯强说,蓝藻暴发现象在无锡,根子在太湖周边。秦伯强分析说,近年来,在太湖总氮和总磷的来源中,工业污染比例下降,而农业面源污染和城市生活污染比例增加,太湖水富营养化问题依然十分严重。另外,太湖污染治理尚没有形成统一的机制。
“治水”的人民战争
“这是无锡市当前压倒一切的工作任务。”无锡市市长毛小平原本在英国参加经贸活动,危机暴发之后,于5月31日凌晨迅速赶回无锡。
无锡供水危机产生很大影响,迅速引起中央及江苏省政府的重视。5月31日,江苏省委书记李源潮亲自到无锡视察。
“我们从30日开始,每天下午4点半要汇报当天全市饮用水供应情况。30日和31日最多,后来逐渐少些。”无锡市经贸委商贸运行处处长糜君初介绍说,在保证纯净水供应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解决自来水水质问题,治水成为关键。根据应急预案,无锡市采取了调水、打捞、拦截等措施。
“我们要打一场‘人民战争’。”毛小平市长多次对记者提到,并且在决策方面也更加坚决迅速,“现在是打仗,要争分夺秒。”
危机暴发之后,“引江济太”的流量由原来的每秒170立方米提高到每秒240立方米;同时实施梅梁湖调水,采取多种措施促进太湖水体流动。另外采取人工打捞蓝藻。毛小平市长说:“我们要做到‘高产丰收’,蓝藻产得多,我们收得多。”为了抑制蓝藻生长,无锡和江苏省方面还采取人工增雨等措施。
不仅如此,在改善水源地水质的同时,专家组加快对自来水除臭研究。
5月31日,从国家环保总局到无锡市挂职任副市长的刘鸿志亲自打电话给清华大学水质科学与工程研究所所长张晓健,特邀其来无锡解决自来水发臭的问题。
张晓健曾经作为建设部专家组负责人,先后参加了松花江水污染和广东北江流域镉污染的城市紧急恢复供水的工作。这次在经过18个小时的奋战之后,张晓健也找到办法:在取水口投下高锰酸钾氧化剂,利用取水口到水厂2个多小时几公里到十几公里的管道,把大部分致嗅物质氧化掉;然后在水厂里加入粉末活性炭,把剩余的致嗅物质去除掉,并且分解残留的氧化剂。
6月1日晚上,在拿到卫生部门对新工艺制水水质监测报告之后,毛小平市长宣布,已经达到恢复正常供水的阶段性目标。
“我们反应很迅速,组织指挥也很有序,应该说是我们用最短的时间恢复了制水的正常和供应的正常。”吴建选说。
5月31日,清华大学教授张晓健和助手来到无锡。随后,专家组与无锡市自来水总公司水质监测中心的工作人员会商,重新制定应对方案。后来,从太湖取水口到制水厂7公里长的输水管线引起了专家的注意。经测算,太湖水从取水口到制水厂有两个半小时的流程,这给实施新方案提供了突破口。
原先的方案只是在水源厂投放大量的净化和吸附物质,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专家于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改进方案,改为在取水口投放大量的高锰酸钾氧化剂,在2个多小时的输水过程中,能氧化掉大部分致嗅物质;在制水厂投放粉末活性炭,去除剩余的致嗅物质,同时分解残留的氧化剂。这一净化程序的调整扭转了被动局面。
太湖“太累”了
目前,21条主要环太湖河流出入湖断面水质达标率仅为61.9%,45条主要河流交界断面水质达标率仅为53.3%。
中科院的研究表明,太湖外部污染源主要是工业污染、农业面源污染和城市生活污染。
纺织印染业、化工原料及化学制品制造业、食品制造业的高速增长使污染排放量迅速增加。更令人担忧的是,一些技术含量低、污染重的工业被转移到监管相对薄弱的农村,大量污染物沿着河网源源不断注入太湖。
农业面源污染也在加重。据统计,太湖流域每公顷耕地年均化肥施用量已从1979年的24.4公斤猛增至现在的66.7公斤。
太湖地区人口密度已达每平方公里1000人左右,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然而,绝大多数城市的排污与防洪共用一个管网系统,污水通过防洪管网直接排入河流。
过度的围网养殖正使太湖走向沼泽化。目前东太湖湖底平均沉积速率为每年1.24厘米左右,50年后湖底沉积将达3米,东太湖将因严重沼泽化而逐渐消亡。
河海大学水资源环境学院教授崔广柏说,除直接污染太湖外,过度围网养殖还严重削弱了太湖的泄洪调蓄和自净化功能。
太湖是中国重点治理的最大湖泊,多年来,各级政府已投入数百亿治理资金,但未达标本兼治效果,太湖的水污染依然严重,生态系统结构持续恶化。
秦伯强说,太湖环境治理目标一再落空的关键原因是情况不明,没有在治本上对症下药。
目前太湖控源截污主要以防控工业污染为主,但主要依据的数据是上世纪80年代调查的,相关治理措施对于太湖当前最突出的富营养化问题已很难起到预期效果。
据秦伯强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有关太湖污染来源和组成比例的权威估算。
中科院的研究显示,除污染源外,四周河道建闸和湖岸浆砌使太湖水文环境发生了很大改变,但由于缺乏这些方面的资料,目前还不能对太湖环境恶化的成因作出细致分析。
近年来,中国斥巨资加大太湖治理科研力度,希望通过生物、物理、水利、化学、生态等综合方法彻底遏制太湖生态系统恶化的趋势。
然而,一些环境专家们表示,如果孤立地看,目前采取的治理措施似乎都具备科学性和合理性,但放到太湖环境治理的大背景下,某些耗资不菲的措施就值得商榷了。
专家们还批评说,太湖治理涉及多个区域和部门,条块分割已造成“多头治水”的体制性障碍。
专家们呼吁中央政府以及江苏、浙江、安徽、上海等太湖流域地方政府,尽快建立跨部门、跨地区的太湖综合治理部门,统一协调行动。
秦伯强说,否则,按照太湖流域现有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以及太湖治理模式,未来10至20年内,太湖生态系统结构将很难根本好转。
太湖是我国第三大淡水湖泊,具有供水、防洪、灌溉、航运、养殖和旅游等多种功能,是太湖流域水生态系统的中枢。
■反 思
太湖的愤怒
湖是有灵性的,太湖的灵性不堪遭受如此蹂躏,势必以水危机的方式报复人类。
我国不少大江大湖正处在治理污染的关键时期,无锡水危机提供了一面镜子,今天的污染加害者明天就可能是受害者。齐心协力地敬畏自然,就是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
本次太湖污染的主要受害城市为无锡,无水可饮的困境上海人并无直接感受。上海人甚至早已忘却,1991年太湖暴发首次大规模水污染,当年主要以黄浦江作为取水水源的上海,曾经历喝异味自来水281天的历史记录。
太湖首次暴发大面积蓝藻始于2001年,此后,太湖蓝藻污染年年暴发,并以本次污染程度为最烈。不到黄河心不死——只因这一次受污染危害的已不光是淡水养殖业,而是几百万人口的饮水安全,沿湖政府才仓促应对,舆论才如此聚焦太湖。
太湖水污染发端于上世纪80年代初期乡镇工业之兴起。90年代中期后,长三角经济起飞,流域内城市(镇)化进程加速,外加2000多万外来人口进入太湖流域定居,以及作为太湖调蓄水源的长江的持续污染,构成了太湖水质在15年间快速恶化的主要原因。1998年太湖设170个污染监测断面,四类、五类水质已占70%。如果严格执行国家饮用水标准,10年前的太湖水已不适合人畜饮用。
还引用1998年的调查数据:太湖湖面2200平方公里,总蓄水量44亿立方米。可就在那一年,每年排入太湖的生产生活废水已达45亿立方米。也就是说,10年前,太湖已成长三角核心区域内最大的“天然污染盆”。
由此,紧随淮河治污“零点行动”,太湖治污“零点行动”在1998年年底启动。该行动的依据起源于同年初国务院发布的《太湖水污染防治“九五”计划及2010年规划》。该规划明确规定太湖治污由江浙沪两省一市分三个阶段共同完成:第一阶段确保1998年年底前太湖全流域工业企业、集约化畜禽场、沿湖宾馆排放废水达到国标标准;第二阶段到2000年集中式饮用水源地和出入湖的主要河流水质达到Ⅲ类水质标准,实现太湖水体变清;第三阶段2010年基本解决太湖富营养化问题,湖区生态系统转向良性循环。如今回头看,太湖“零点行动”之后,“共治太湖”再无大的建树。
细心的读者当已发现,此文引用的数据十分“陈旧”,我们坦诚相告,由于太湖治理无果而终,不光恢复太湖之美几成纸上画饼,对太湖的监控也停留于上世纪末的认知水平。时至今日,人们对太湖存在“两个不清”:不清楚各种污染物的构成比例;不清楚10年来新增污染物的数量和强度,甚至湖区新增的淤积库容都是一笔糊涂账。惟一新出现的估计数值是,10年间沿湖新增畜禽及淡水养殖业每年直排入湖的污水,相当于一座1800万人口大城市一年的生活污水总量。
湖是有灵性的,太湖的灵性不堪遭受如此蹂躏,势必以水危机的方式报复人类。如今,我们仍热衷于清议“就水论水”治不好太湖,仍抱怨太湖治理缺乏跨行政区域的水环境监管政策,甚至上升到法制缺席层面。可是,这并不是太湖保护与流域发展这对尖锐矛盾的根本所在。根本矛盾在于流域内包括外来人口在内超过4500万人口的生计、税收、GDP增幅以及粗放式发展方式,早已大大超过了太湖水环境能够承受的最大极限。
上述道理,乃至如何才能真正治理好太湖,沿湖各级政府及大大小小的利益相关方,其实皆心知肚明,真正难以割舍的就是各自的眼前利益。并非耸人听闻,真要挽救太湖,最根本的先决条件是,果断减缓流域内的工业、养殖业和城镇化的发展速度,腾出时间施行流域内的产业结构调整和升级……反之,照此下去,太湖很有可能在下一代人手里退化为长三角核心区内的一大片沼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