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快乐

　　白色的蓝色的格子

　　孩子

　　他们是那种很穷的情人,男人不高,也不漂亮,他总对女人说:我其实挺喜欢你穿高跟鞋比我高一点儿的感觉.女人一笑,不答.她穿平底鞋.他们住在二楼,只有一间屋子和一个小过厅,他们热爱屋里的两扇窗子,一扇朝北,一扇朝东,因为窗前白桦树的叶子在夏天的时候会长到屋里来,那会儿,夜里他们就不再关窗子.后来男人对女人说,居委会的领导就住在对面的窗子.女人就去买了蓝色的白色的格子布来,说:白格子是我,你是蓝的.裁了,男人用扣钉钉在窗棂上,北向的一面就一直挂着,来去的人就总能看到飘动的那些格子.

　　女人喜欢用布.那年秋天,男人已经劈了很多木头,女人对他说:我们的墙不那么白了,不要炉子可能也行.男人停了斧子,说:可能会挺冷的.晚上,男人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一枚松木的树结,中间已经空了,圆的,质地光滑,他说:象戒指,从劈柴中捡的,要吗?不要,要白金的.男人说,那就不当戒指送你了,它是枷锁.女人拿在手里找一个合适的手指套上,有松树的香.真难看,她说.

　　女人翻出装钱的小布袋,说:我能把它们变成花布,让那些好看的花在屋子里开得哪都是然后再穿上同样花色的衣服往墙边一站,你就找不着我了.

　　那不行,我得喊你吃饭呀,有一箱子"小浣熊"等你呢.现在如果把我们俩埋了,半年以后再刨出来,都烂不了了.要是不让你变呢?

　　那我就哭,我就哭,我就哭哭哭.

　　女人爱花.男人有时下夜班回来,一两点钟的时候,自行车发出很响的声音,这种声音让女人觉得美好.这些晚上是这个声音让她醒着.她总是对男人说,换什么换,就骑那辆破车吧,也给咱家省点钱.男人说:你就坏吧.而他总是在拐过来那个路口的一瞬去找莹色的灯光和蓝格子的窗帘.

　　男人上楼的时候,女人正看一本克里斯蒂的破案小说,她听到钥匙的声音,门声,有淡淡的烟草味道.男人兴奋地说:嘿,送你的玫瑰.女人不动声色,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那把开得乱七八糟的花,说:什么呀这是,月—季!哪来的?马路边偷的,趁着没人,挑了半天.女人找来一只杯子,说:当玫瑰养活着吧,就一直开着.

　　有时,朋友们会来,虽然他们只有香烟和可乐.这时男人该是在封好的阳台上洗菜什么的,女人则洗干净彩色的杯子,倒上可乐亦或茶,放好盛烟灰的碗,还有音乐.然后,听他们说些遥远的话,说工作,孩子,钱,爱情,说不清楚活着,不知道将来……问或有泪,夜色若虹.是男的,往往说,抽完这枝烟就走.男人则说,太晚了,就这儿吧.女人说:我去过厅睡.是女人,女人就说,我不放心.男人就去过厅里铺上一大堆布头做的垫子,看着两双女人的鞋子坏笑.

　　男人有时喜欢听两个女人谈话和细细碎碎的笑声,而那些话题总是Chanel的衣服或Giorgio Armani的香水,诸如此类."我迷上了Dune,沙丘,有撒哈拉的味道,能让我想起三毛那个女人.就是太贵了.好在抹什么他也闻不出来,哈…哈…哈…""我还是喜欢Dior的香型,更贵族,其实,Chanel 5也不错."

　　女人真虚荣,男人摇头.

　　然后日子过去.

　　他们住在楼房向右边拐只要走五分钟就是一个社区的花园,门票2角,那时每个周末的下午,女人总是背上那只干净的草编菜篮子和男人出门,如果绕园子围墙走去要多用3分钟时间,女人就说,请我谈2毛钱的爱情吧.就跑进去了.男人付钱,说:又看见这只少了一只耳朵的小松鼠果皮箱了.女人说:我想去喂鸽子.男人说:我们只有十块钱,而且,那些穷凶极恶的鸽子.它们是饿的,就一小会儿.女人从管理员手里接过一袋子米花儿.给我也来点.男人说.

　　他们回来的时候,又一次从园子里穿过,女人手上多了一小把金展花,男人提一捆菠菜.有一小片水,夕阳西下.在水边坐下来,飘着温暖琐碎的那些光线,他们摘掉了快要烂了的叶子.女人说,这样绿得还算秩序.出门的时候女人把不要的叶子放到果皮箱里,摸摸剩下的那只松鼠耳朵,说,再见.

　　一度曾经,女人不断在不同质地和颜色的纸上给男人留条子,因为男人对她说他会特别忙,他们没办法再一起去花园里摘菜看夕阳.

　　女人就写.

　　D:我把这个上午给了我们的家,是早上的决定,收拾了房间,我不想让你太因为家务操劳.我不希望.

　　买五本书在桌上,暖瓶里有水,炉子但愿你回家时还很旺,我去上班了.

　　摁下录音机的PLAY键,是那支好歌给你.3月1日中午11:30

　　D:外面很杂很脏,我累了,只想靠在你怀里什么也不说要是想哭了别问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会放开白天收紧的心

　　我爱你是一辈子的事不想再说了3.22中午

　　D:烤羊肉又让我咬去大块,杏干快没了,你不在家,我就失去约束可不行

　　我以后再也不耽误你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忽然很后悔

　　我去挣钱了上午走前

　　D:你挺忙挺累的歇着吧锅里有红薯和山药也许还热着先吃5:00

　　D:王丰玲来了,请我吃了羊肉串,不过亲爱的,喜欢送你的瓷器系列吗?在床头,所以咱们不小心透支了二十多元钱,我另外买了一大块本色亚麻才二十元,你看了一定不会责备我

　　D: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太爱你了……

　　………………

　　男人也不说什么,不过总是对着女人高兴.

　　女人开始习惯独自上街,开始迷恋那条街市上的颜色和人声.那些白菜们很懒散的样子,糖果店门前有一排排的透明罐子,里面是满满各种味道的灿烂的糖块,唱片店的音箱郑钧赖着嗓子唱甜蜜蜜,布头摊上中年妇女们在一堆堆好看的难看的布料中找寻惊喜,有人们划价的喧闹,一群等着上晚自习的中学生围住一个摊档呲牙咧嘴的大嚼麻辣烫,有万家灯火,而女人的篮子里装满寻常的蔬菜,回家.

　　那个二月份踮着脚走近了,女人点数着日历在14上打了一个勾.她出去,在那条街一间纸行里买来一张厚实的纸,是那种圆满到溢出来的粉红色.

　　当女人撕掉了那个写着13的日历,心里就有很柔软的东西延展,延展.

　　阳光—安静—布头—书排起或有些打开—窗子明亮

　　茶很热地飘浮水汽,漂亮的匙—彩色的盘子和碗

　　好用的钢笔—新稿纸铺开—冬天的房间有炉子,很旺—

　　墙是整洁铺开的浅色花布地毯清理干净—

　　鲜花开着—轻的乐声:齐豫,恩雅或萨克斯—穿干净的衣服,棉布质地—

　　铅华洗净,涂一点唇色—

　　吉神喜神在门上执守—桌上有好看的水果—钟准时地走—

　　阳台上充足的劈柴—多么幸福的生活—这时,你敲门了

　　男人是晚上回来看到了这一张卡,女人安静,有长长的头发和鲜艳的唇色,女人示意,男人打开它的封面,里面画的是封面上描述的场面,有这样的句子:

　　有一部曾经很重要的日子

　　就这么过去了

　　有一些曾经重要的人就这么走掉了

　　你看我依然站在草地上

　　数那些露水数那些诗里的珍珠

　　男人脱掉外衣,把一枚小瓶子放到女人的手里,说你的Dune.我真是闻不出来有撒哈拉的味道.

　　就感觉有沉甸甸的液体,象吹进窗子里的雨水.

　　女人笑,伸出右手,说:你的咖锁,有松树的香,你可以闻到.

　　明天,你要是想,我想和你再去谈2毛钱的恋爱,男人说,饿死我了,饭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