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世平：态度决定成败

　　——本刊专访意大利对外贸易委员会北京办事处首席代表赖世平

　　潘青山 刘春辉  （来源：《快公司》）

　　意大利素有“中小企业王国”之称，企业规模之小是其他工业化国家不能比拟的，平均工业企业人数仅为4.3人，是日本的四分之一、德国的三分之一，不到美国的三分之一，平均每个企业创造的产值也是位居工业化国家之末。但正是由中小企业组成的产业集群促进了意大利发达经济的形成。

　　根据意大利统计局的评判标准，全意大利专业集群地有199个，分布在15个州。集群地的产品主要是日用品。中小企业集群模式创造了战后经济上的“意大利奇迹”，使意大利这样一个资源匮乏、企业规模小的国家发展成西方七大工业国之一，经济总量排名世界第七。

　　可以说，企业集群支撑起了意大利的经济实力和国家竞争力，而意大利企业集群背后所蕴涵的却是“品牌强国效应”。意大利的中小企业发展之道，可以为占据中国经济体系99%的中小企业提供哪些经验呢？

　　为此，本刊专访了意大利对外贸易委员会北京办事处首席代表赖世平先生。

　　传统和创新创造辉煌

　　快公司：意大利之所以成为西方七大工业国之一，可以说中小企业的蓬勃发展功不可没。您是如何看待中小企业发展与国家、社会发展的关系？

　　赖世平：快速发展的中小企业，是国家的一笔重要财富。它们的成功不仅仅是有益于自身，更加有益于整个国家和社会。意大利中小企业的成功，给意大利带来了盛名。在地图上，你会发现意大利是一个很小的国家，但是联想到它的影响力，你又会觉得它在变大。这不是由一个或者几个企业造成的，而是无数成功的中小企业共同造就的。久负盛名的威尼斯和佛罗伦萨实际上也都是很小的城市。所以，小企业的作用是不能忽视的。当你来到法拉利公司时，你会发现生产这种“世界上最快的车”的竟然只是一个小工厂。

　　快公司：意大利是一个成功培育出“小企业，大品牌”的国家。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意大利的中小企业普遍取得成功的呢？

　　赖世平：说到中小企业，选择意大利来讨论绝对是正确的。一直以来，意大利都被称为“中小企业的王国”，虽然大多数的意大利企业规模都不大，但是它们在世界范围内享有很高的声誉。很多学者和专家也试图解释这种成功的原因，为什么发生在意大利，而不是其他国家？但这并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意大利从来就被誉为一个创新的国度，这里能够生产出新的产品、新的机械、新的体系。为什么会这样呢？促使意大利中小企业成功的原因有很多，我认为主要是三个方面：重视质量、传统、富于创新和冒险的企业家精神。

　　快公司：质量优先还是规模制胜，可能是很多中小企业面临的一个比较难以选择的问题。意大利中小企业为何会坚持选择质量优先？

　　赖世平：意大利是一个能源缺乏的国家，很多情况下无法满足企业生产的供给。在煤、石油、木材等资源缺少的情况下，意大利人磨练出很强的制造能力。意大利人总是在考虑如何将产品做成最好，如果要生产一把椅子，他们会尽量选择用最好的木材。如果是皮革制品，他们会培养出最好的毛皮。如果你的市场空间很大，也许你就不会太在意质量，但是如果没有广阔的市场，质量也就是你参与竞争最有力的武器。因此，作为“小国”的意大利，要想出口商品，只能依靠产品质量。我认为重视质量而不是数量，是意大利企业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

　　快公司：一般来讲，坚持传统和坚持创新很难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不过意大利中小企业家们却在坚持传统带来了优质的产品的同时，也坚持创新使企业得到了快速发展。您觉得形成这种完美结合的原因在哪里？

　　赖世平：几个世纪以来，意大利的企业以制造业为主，生产各种各样的产品。文艺复兴时期，欧洲最好的商品都是来自于意大利，包括针织品、家具、玻璃制品等，甚至教会的用品都是产自意大利。远的不必说，从达芬奇所处的年代开始，意大利就是世界的优质商品中心。因为传统，很多意大利的同行企业会自发地聚集于某一地区，这也就是所谓的“意大利产业群”，其中很多企业有百年以上的历史，它们世世代代从事某一行业，对该行业也十分了解，所以能够生产出优质的产品。这是意大利企业成功的另一重要原因。

　　坚持传统和坚持创新的完美结合，可以说，得益于意大利人与生俱来所具有的那种企业家精神：富于创新精神和冒险意识。从心理上来讲，意大利人都希望自己当老板，而不是为别人打工。所以，意大利的中小企业很多都是家族企业。

　　随着经济全球化，这些企业在不断壮大。它们在发展的同时也延续着优良的传统，而为了能与大企业竞争，它们必须很机敏，不断地调整产品，使其一直处于领先位置，这也是这些企业获得生存的唯一选择。产品创新也变得尤为重要。对于意大利这样缺少原料的国家来说，如果想要把产品销售出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使产品异常精美，意大利的企业也一直坚持这一点。比如意大利从澳大利亚进口羊毛，却生产出世界上最好的针织品，从中国进口丝绸、山羊绒，生产出的产品也同样处于较高水平，这是因为意大利人做到了把智慧与技术相结合。

　　>态度决定成败

　　快公司：在中国经济体系中，中小企业的规模是非常大量的，而他们的发展也是非常有难度的。您认为制约中小企业发展的最大瓶颈是什么？

　　赖世平：实际上，资金瓶颈是中小企业普遍遇到的问题，不管是中国还是意大利或者美国，产品的研发以及新产品的推广都需要资金的投入，对于无能力上市的中小企业，应该由银行提供低利率的贷款等。

　　快公司：除了资金之外，意大利政府对于中小企业的发展，都提供了哪些支持？

　　赖世平：刚开始的时候，意大利以行业划分的产业群，只是一个自发演化的结果，但是近三四十年来，政府开始大力扶持这些企业。政府的扶持主要包括专业技术培训、员工教育、财政支持、土地优惠使用等等。此外，除了在生产环节提供帮助之外，像ICE这样的政府机构也会在这些地区举办一些展会，同时还会邀请一些买家来参与。

　　快公司：政府对企业的支持，应该也是有选择性的支持。一般来讲，政府支持的应该是那些有发展潜力的中小企业。那么，您认为什么样的中小企业最具潜力？

　　赖世平：今天我们所说的有潜力的企业是指那些具有持续不断创新能力的企业。对于企业来说，财产不是机械设备、厂房，而是你的生产技术、产品设计以及品牌，这些才应该是重点保护的。此外，品牌也很重要，就像人格一样，没有品牌也就没有价值。总的来说，有望成长为大企业的中小企业是那些以质量为本、重视创新和品牌的。

　　快公司：有人说，中小企业得到快速发展，政府的扶持是首要条件。您怎么看这种观点？

　　赖世平：企业的成长一方面来自于自身的发展，另一方面来自政府的支持，我很难说哪一方面更重要，只能说企业自身的态度是先决条件。比如说你首先需要有企业家的精神，愿意为获得成功做出努力，这样的话政府的帮助才会容易奏效。拿生产椅子为例，需要一个企业的领头人，需要懂得生产家具的人，需要会销售家具的人，这样政府才可以帮助你向银行贷款，ICE帮助你参加展会。

　　>“中国创造”，质量先行

　　快公司：“中国制造”怎么样才能转变为“中国创造”，从而实现“中国品牌”的梦想呢？

　　赖世平：事实上，意大利也在转变，“意大利创造”也并不全是产自意大利国内，那些在海外代工的产品，虽然不能与纯正的“意大利制造”相比，但质量也不差，而在价格上却可以满足不同顾客的需要。

　　对于中国来说，我个人认为说“中国创造”为时尚早。因为很多外国人都知道中国的商品大多数都不是原创的，人们不会理解“中国创造”这个概念。我的建议是，当务之急要做的是改变人们对“中国制造”的看法，持续提供高质量的产品，几年之后人们也就会把“中国制造”等同于“优质产品”，使用“中国制造”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质量好。我对“中国制造”的前景还是充满信心的。

　　快公司：意大利市场是如何对待“中国制造”的？

　　赖世平：中国商品遍布意大利的市场的每个角落。其中有些是中意合资生产的，具有意大利血统，我认为这种产品的前景会很不错。但是一些典型的廉价、低质量的“中国制造”产品，将会越来越难去开拓市场，因为顾客对质量的追求越来越高。这对中国来说具有很大的挑战。

　　与此同时，我们很高兴地看到中国一些企业已经意识到“质量先行”的重要性。海尔几年前在意大利投资开展业务，通过结合意大利的技术和设计，也许今天你能够看到海尔产品款式和质量有了一定提高。长安汽车也投资在被誉为“世界汽车设计之都”的都灵进行产品研发。如果更多的中国企业重视质量，那广阔的世界市场对中国企业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遇。

　　快公司：“中国制造”要想成功，可以说还需要走很长的一段路。而意大利成功的经验，有哪些可供中国企业借鉴呢？

　　赖世平：意大利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国家，国土面积很小，人口也不多，但是意大利很多品牌却享誉全球。中国的情况却与意大利不同，中国还没有很好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人们对于产品创新的重视程度还不够，人们总是认为品牌第一，其次才是质量。

　　我认为，一个企业要想做强做大——无论在自己的国内发展，还是想到国外去发展，它的成功并不在于它的规模有多大。意大利中小企业的员工可能不到1000人，但是它的利润却可以和中国上万人的大企业相媲美。比如，意大利驰名世界的制鞋业，很多制鞋企业大概也就是一个手工作坊，它们却能够为各国的首脑、上流社会提供精良的鞋子，这样的企业利润是惊人的。

　　中国的企业如果要借鉴意大利的经验，应该学习的是意大利的企业如何在行业中保持世界领先地位？如何打造品牌？他们的基础是什么？核心是什么？中国的企业要想与大企业竞争，就必须转变态度，明白品牌是最终结果，要靠持续生产高质量、创新的产品来打造自己的品牌。

　　> ICE：“引进来、走出去”

　　快公司：ICE作为政府机构，在选择意大利企业去海外参展时有哪些标准？

　　赖世平：ICE每年在世界范围内举办超过1000次的外贸活动，在中国超过150次。一般来说，ICE会在一个很广的范围内选择企业，被选中的企业不一定很有名气，但必须是有潜力的，在同行业中是具有竞争力的。

　　快公司：最近几年，ICE在中国开展的活动，与以前相比发生了哪些变化？

　　赖世平：中国是ICE重点开展活动的市场之一。中国市场对于意大利来说变得越来越重要，商品的种类和数量会根据当地市场潜力不同而有所调整。

　　大概在六七年前，我们给中国供应的几乎都是机械。今天的情况就有所不同了，一些企业仍然会引进意大利的设备用于生产，但同时消费品市场的需求也很旺盛，从四五年前开始，我们带来一些家具、珠宝等商品。以前，我们邀请中国企业到意大利参加的都是机械类的展会，现在增加了美食节、红酒、时装、家具、皮鞋等展会。

　　最大的不同是，我们现在会鼓励意大利企业在中国投资，通过独资或合作的方式在中国市场获得巨大发展，中国企业也可以雇用意大利的设计师在中国进行生产。同时，我们也希望有更多的中国企业到意大利投资，借助意大利的经验和技术更好地参与世界市场，一方面引进来、一方面走出去。

　　快公司：2008年，ICE在加强中意两国中小企业合作方面有什么计划吗？

　　赖世平：2007年，ICE组织了25名中国女企业家参加了由意大利专家执教的为期一个月的意大利式商业管理培训。之后，还邀请她们到意大利，与当地的女企业家面对面交流，来了解怎样更好地管理企业，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和反馈。在2008年，我们会举行更大规模的这种活动，培训对象也不仅仅限于女性。

　　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之前中国的很多企业试图与欧美大公司嫁接，但是效果并不理想，而意大利的企业更适合与中国企业合作，通过深入了解来吸引中国企业到意大利投资，这对双方的发展都有推动作用。